当天下午,数十骑快马从越巂郡城四散而出。 他们带着盖有州牧大印的檄文,前往南中每一个寨子、每一个部落。 檄文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高定作乱,已诛,各家安心。” 当然,大部分士族应该是安不了心的。 而刘璋与李恢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闭目养神。 他知道,这场演讲和檄文,会比斩杀高定本身更具冲击力。 马车内,李恢将一份刚写好的文书呈上:“主公,越巂郡后续安排,都在这了。” 刘璋接过细看。 文书分三部分:一是人事任命。原越巂郡尉焦璜升为“南中督军”,总领朱提、越巂、牂牁三郡防务,可募兵三千,张裔调任越巂太守,即刻赴任。 二是安民措施。减租令已下发各乡,耕牛铁犁三日内开始分发,郡学增设“工科”、“农科”,招收夷汉子弟。 三是军事部署。在越巂郡南的邛都增设营垒。 刘璋放下文书,思考片刻。 “越巂刚刚经历一次叛乱,虽掐灭了火苗,然而仍需让这些叟人认清现实。告诉张裔,要做到依法办事,捅出多大窟窿,我给他兜着。” “诺。” 车队经过一处驿站,稍作歇息。刘璋下车活动筋骨,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忽然道。 “德昂,你以为高定这颗人头,能镇住南中多久?” 李恢跟在身侧,谨慎道:“短则半年,长则一年。南中的士族,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小心思,不会轻易就范。” “所以我们先前商议的‘联合士族,孤立顽抗者’之策……”刘璋转头看他,“抛了这个没有饵的鱼钩,迟早他们会喊饿的。” 李恢一怔,随即苦笑道:“主公明察。南中豪强世代盘踞,光靠许以空头利益,确实难让他们真心归附。” “人有贪婪之欲,自是会想再进一步。” “那你有新想法了?”刘璋似笑非笑。 李恢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这几日,恢反复思量,确有一策,请主公过目。” 刘璋展开帛书,越看眼神越亮。 帛书上写着一个完整的“分化之策”: 其一,对南中各豪强实行“差别对待”。 主动有想法的,减免其部族三年田租;观望拖延的,只免一年;逾期不至的,不仅不免,还要加征“防剿税”。 其二,在越巂设立“互市监”,但规定,只有报备过的部族,才能获得先前承诺,合法与汉商交易盐、铁、布匹等紧俏物资。 其三,秘密派遣使者接触各豪强麾下的二、三号人物,暗示若能劝其主归附,或主动“揭发”其主不法之事,则可取而代之,并获得官方册封。 其四,散布谣言,称大豪已暗中与官府接触,准备出卖其他部族以换取更高官职…… “好一个离间计。”刘璋合上帛书,眼中露出赞赏。 “让豪强们互相猜忌,人人自危。再配合焦璜在边境大练兵,形成高压之势。软的怕没饭吃,硬的怕被剿灭。” 李恢拱手:“此计阴损,恐有损主公仁德之名……” “仁德?”刘璋摇头,“对百姓仁德,对蠹虫何须仁德?” 他望向南方群山,声音转冷:“就用此策。细节你再完善。” “不要太早使用,先让他们尝尝先前许诺的‘甜头’,之后再进行分化。” “记住,谣言要半真半假,接触要暗中进行,互市监的规矩要卡得恰到好处。既让他们肉疼,又不至于立刻造反。” “诺!”李恢精神一振。 重新上车后,刘璋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李恢的分化策确实高明,但这还不够。 南中问题,需要军事、政治、经济、文化多管齐下,更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的人…… 忽然,他想起一个人名。 张嶷。 历史上,这位蜀汉后期的南中名将,此时应该还是个青年吧? 如果没记错,张嶷是巴西郡人,出身寒微,但勇猛善战,尤擅抚蛮。诸葛亮南征时,张嶷已展露头角,后来长期镇守南中,深得夷汉民心。 “德昂,”刘璋忽然开口,“你可知巴西郡有个叫张嶷?” 李恢想了想:“似乎听说过。前年巴西郡上报剿匪之功,有个十七岁的青年独擒三名匪首,郡守欲授其官职,他却以‘母老需奉养’推辞了。” “主公怎知此人?” “机缘巧合听过他的名字。”刘璋淡淡道,“派人去巴西寻访,若此人真有才干,接他母亲来成都安置,给他个职位。” 李恢眼中闪过讶色,但很快领悟:“主公是想……培养一个真正了解南中、能扎根南中的将领?” “不错。”刘璋睁开眼,“焦璜可镇一时,可之后呢?人总是会老去的。” 说到这儿,他也有些感触。 如今的他,经历了这么多事,内在那二十几岁的灵魂都快符合这具中年的形象了。 “我们需要一个既忠于州府,又能在南中建立长久威信的青年才俊。张嶷……” 他顿了顿,抉择道:“或许就是那个人选。” 这只是第一步。 等张嶷成长起来,再配以合适的文官,辅以屯田、通婚、教化等长远之策,南中才能真正安定。 但这些现在还不能说。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 “对了,”刘璋换了个话题,“成都那边,有何动静?” 李恢神色凝重起来:“据哨骑报,主公在南中枭首高定之事,已传回成都。” “众人对主公偷偷离去的行为……” 李恢没往下说,刘璋也大概猜到了。 回去,又是免不了一顿,争吵,劝诫,说教。 李恢避开话题,落到了处理高定一事上:“不过……对于平叛一事,掌兵的几位将军颇为震动,认为主公手段雷厉风行,真乃当世人杰。” “而有些大族,尤其是掌握工匠行会的几家,反而有些……” “有些高兴?”刘璋挑眉。 “是。他们似乎认为,主公的精力被南中牵扯,暂时无暇推行‘考工令’了。” 李恢苦笑道:“还有人准备等主公回成都后,以此为由,联合上书,请缓行新政。” 刘璋叹了一口气:“那就让他们先高兴几天。” 他掀开车帘,望向越来越近的成都城郭。 车轮滚滚,官道两旁归家的百姓,望着这支车队经过,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使君在南中杀了个头头,人头挂城门上呢!” “杀得好!那些蛮子早该收拾了!” “可使君这么狠,回成都后,怕是那些老爷们要睡不着喽……” 议论声随风飘散。 马车内,刘璋重新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