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嶲郡,邛都城郊,一处隐蔽的山间猎户木屋。 历经数日跋涉,穿越越发险峻的山道,刘璋一行在李恢的引导下,终于抵达了张任预定的接头地点。 木屋藏于密林深处,仅有寥寥数名张任的亲信化装成山民在外围警戒。 当木屋那扇粗糙的木门被推开,正在屋内对着一张手绘地形图凝神思索的张任闻声抬头,目光首先落在引路的李恢身上。 随即,他的视线越过李恢,落在了随后踏入屋内的那个“商贾”身影上。 瞬间,他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疲惫与焦虑被惊愕取代:“主……主公?!您……您怎能亲至此地?!”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末将张任,参见主公!主公亲临险地,末将……末将万死难安!” 刘璋快步上前,双手用力将张任扶起,沉声道:“公义辛苦了!事态紧急,岂可安坐成都?快快起来,详细说与孤听,越嶲现状究竟如何?” 张任起身,也顾不上客套与后怕,深吸一口气,脸色变得极其凝重,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 他引刘璋和李恢到简陋的木案前,指着地图上邛都周边几个被特殊标记的村寨。 “主公,情况……比任上次密信所言,恶劣十倍!” 张任开口第一句,就让刘璋心中一沉。 “自匠人莫名死亡后,任暗中查探,发现事情远非孤立。” “近半月来,邛都以西、以南三个最大的叟人寨子,以及两个汉夷杂居的屯堡,先后有不下十名头人、长者或颇具声望的匠人、猎户,或‘暴病’,或‘失足’,或‘遭野兽袭击’而亡!” “死状虽异,但皆在公开表示愿意接受州府选拔,或私下对高定暴敛流露出不满之后!” 刘璋与李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寒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阻挠新政! 高定在用最残忍的手段,清除任何可能与州府合作,或挑战其权威的本地力量。 “此外……” 张任继续道:“任派出的哨骑探得,高定以其部落为中心,暗中召集了邻近数个寨子的叟人青壮,以‘防范山贼’、‘保卫寨子’为名,进行集结操练,人数已逾两千!” “其部分心腹更是携带兵器,频繁出入邛都城。城中粮铺、铁匠铺,近日也有异常物资流动,似是有人在囤积粮草,打造、修理兵器!” “两千青壮?囤积物资?”李恢倒吸一口凉气,“这绝非常规自保之举!高定恐真有煽动大规模叛乱之心!” 张任重重点头,眼中杀气迸现:“主公!高定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其毒计连环,先杀匠人立威,再屠头人灭口,继而聚兵屯粮,更与城内奸宦勾结!” “其意绝非仅止于阻挠新政,分明是欲趁州府北顾刘备、内部未稳之机,割据越嶲,乃至觊觎整个南中!” “如今谣言已非简单怨言,而是直指主公称……” 他顿了一下,不知当不当说。见刘璋示意可以,便直言不讳。 “刘璋无道……欲尽屠边民以肥汉室,欲剥民脂以报私仇……” “此言煽动性极强!不少寨子已开始封路自守,对汉人商旅极度警惕,一些受高定直接控制的寨子,更是公然驱逐郡府派去的差役!” 他猛地抱拳,单膝再次跪下,斩钉截铁道:“主公!局势已危如累卵,寻常安抚查案之策,恐已缓不济急!” “高定此獠,心如蛇蝎,若不速除,越嶲必乱,南中震动!” “末将请命,愿亲率甲士,将此獠斩杀!取其首级,快马传示各寨,以儆效尤,震慑宵小!唯有如此,或可迅疾扑灭祸端!” 木屋内一片死寂。 刘璋心里咯噔一下,只觉不妙。 若先前只是在挑衅,那如今已正式备战。 越嶲的叛乱,不会因自己的改变,提前来了吧…… 张任的情报,几乎让刘璋的“安人心、查实证、备武力、分其势”的方略成为不切实际的幻想。 现实比预想的更加急迫。 常规的怀柔、调查、分化,在对方已经举起屠刀、聚起兵马的情况下,如同小孩子过家家,甚至可能错失最后的机会。 刘璋背对着众人,他本能地抗拒这种简单粗暴的“斩首”方案,那意味着彻底的暴力对决,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难以预料。 但是……张任说得对。当门后的人已经拿起斧头,准备劈开门板冲出来伤人时,你还来得及慢条斯理地去插门闩吗? 或许,对付已然亮出獠牙的恶狼,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在它咬断你喉咙之前,先敲碎它的头骨。 时间,没有了。 怀柔的资本,被对方一次次的挑衅消耗殆尽了。 继续按部就班,恐怕等不到他们找到“实证”,高定已经点燃叛乱的烽火,将越嶲乃至更多郡县拖入战火。 刘璋缓缓转过身,脸上再无犹豫与彷徨。 他看向张任,目光锐利冷漠:“公义,诛杀高定,你有几成把握?需多少人?成功后,如何确保其部众不至于立刻崩溃暴乱,反扑邛都,酿成更大祸事?” “诛一酋而易致一部乱,非上策。我要的是高定死,越嶲稳。” 这便是刘璋最后的底线,斩首可以,但不能引发全面叛乱。 这是一个几乎矛盾的要求,既要迅速除掉首领,又要维持其势力范围内的基本稳定。 张任显然深思过此节,他站起身,指着地图上高定老巢的位置:“主公,高定虽聚兵,然其部并非铁板。” “其麾下有两名心腹头人,素来跋扈,欺压其他小寨,早有人不满。高定一死,其部必生内讧,争权夺利。” “任不需多人,只需二三十绝对精锐,熟悉山林,擅长暗袭与弓弩。” “我可趁其夜间巡视时动手,力求一击毙命,远遁无踪。事后,可仿其笔迹或通过其他渠道,散布消息,称其暴毙乃‘山神降罚’或‘仇家寻仇’。” “暗示其位置将由更‘贤明’之人接替,亦可抛出部分财物利益,收买、分化其部分头人。” “此计若成,越嶲除一巨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