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沉默片刻,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便依此策。公义,详细谋划,务求一击必中,自身无恙。所需支持,尽可提出。” “动手时机,由你视情况而定,但务必确保退路。” 他这是将最大的信任和主动权交给了张任。 刘璋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的群山:“高定必须死,越嶲不能乱。” 一直凝神倾听的李恢,此时眉头紧锁,反复咀嚼着张任的计划与刘璋的底线。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刘璋,语气带着深思后的审慎。 “主公,张将军之计,以雷霆手段诛杀首恶,确是应对眼下危局之必须。然,恢有一虑,亦有一补,或可使此事……更稳,更绝。” “德昂但说无妨。” 李恢整理了一下思路,缓缓道:“张将军欲仿高定笔迹、散布流言,将其死归于‘山神’、‘内讧’或‘私仇’,意在撇清州府,避免其部众直接仇恨反弹。” “此策甚妙,然……仍有风险。高定在此地盘踞多年,凶威颇著,其愚忠死党或许不多,但畏惧其势、受其裹挟者众。” “若其死后,有人迅速整合势力,咬定是州府暗害,仍可能煽动起相当规模的混乱。” 他顿了顿,看向刘璋:“主公先前曾言,欲让高定‘失去光环’……‘光环’一词,恢虽未闻,然揣摩其意,大约是威信、名望?” 他试图理解刘璋偶尔冒出的“新奇”词汇。 刘璋微微颔首:“正是此意。诛其身,不如先破其名。破其名,则其势自溃,死后也难为祸。” “主公英明!”李恢击掌,眼中光亮更盛。 “恢所虑者,正是如何先破其名,削其势,使其死后无人愿为其张目,甚至……使其死成为大快人心之事!” “如此,则张将军行动阻力更小,成功之后遗患更少,主公‘越嶲不乱’之要求,方更有把握。” “哦?如何先破其名?”刘璋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这比他单纯想用“流言”混淆视听,层次更高。 李恢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主公可知,南中之地,汉夷杂处,真正能长久立足、影响一方者,除却郡县官府,还有哪些力量?” “自是世家大族。”刘璋回答道。 李恢点头,继续道:“南中之地,并非高定一家独大,各族各姓,盘根错节,利益交错。” “高定行事狠辣嚣张,这些年下来,难道就无人怨愤,无人忌惮?无非是畏其势,或暂无更好选择罢了。” 他向前倾身,手指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简单勾勒:“牂牁,朱提大姓朱褒,其人性贪而疑,与高定素有嫌隙,争抢商路矿利久矣。” “建宁雍氏雍闿,其家世显赫,野心勃勃,常以一方诸侯自居,对高定这等‘化外酋豪’内心鄙夷。” “此外,还有爨习,其族势力深厚,较为持重,看重实利与长远安稳……” 李恢顿了顿,看了一眼刘璋,坦然道:“不瞒主公,恢之本家,在南中亦算小有根基。” “这些大姓,或与中原渊源颇深,或为当地土首汉化,皆拥有大量田产、部曲,与郡县官吏往来密切,在地方上说一不二。高定虽狂,亦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刘璋目光微动:“先生的意思是,联合这些大姓,共同对付高定?” “非止于‘联合’,而是以利驱之,以势导之。” 李恢轻笑道:“这些大姓,首要关切乃是其家族在本地的利益与地位。” “高定肆意妄为,制造动乱,同样损害商路,危及田庄。只是往日州府……威信不彰,他们或持观望,或利益勾连,或直接反水。”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力:“主公如今亲自来此,以州牧府之名义,许诺更稳定、更丰厚的利益。” “例如,专营某类边贸的许可,承认并保障其在地方的部分特权,乃至许诺其子弟入州府为吏之机。” “同时,点明高定已触怒州府,且其所作所为,已危及南中大局,已损害各方长久利益。” “只要州府给出的价码足够诱人,这些地头蛇,为何还要去维护一个可能带来战乱,且向来跋扈难制的高定?” 刘璋缓缓颔首。李恢这是沿用拉一派打一派、利益交换的本质。 这确实更“稳”,是从根本上瓦解高定可能获得的同情与支持,将其孤立。 “具体该如何操作?”刘璋问。 李恢显然已有腹稿:“主公以州牧之名,邀各族前来邛都相会。无需大张旗鼓,只需主公亲自出面,陈明利害,许以重利,再敲打一二。” “此数家若能应允,高定在南中的潜在支持,便去大半。” 李恢冷笑道:“还请主公信我,示之以利,晓之以害。这些大姓豪强,皆是精明之辈,懂得权衡,他们自会知道如何选择,更如何做。” “不到三日,高定定会成为众矢之的。” “待到其人心浮动,内部生疑,外部孤立之时,”李恢的声音压低,“张将军再行致命一击。届时,高定身败名裂,众叛亲离,其死讯传出,恐非但无人愿为其复仇,反而可能有受其压迫者拍手称快!” “其部众内讧争权,我方可顺势扶持较温和或已暗中投效之头人,并迅速以州府名义安定地方,宣布高定罪状,惩处其少数死党,抚恤受害,兑现对大姓及合作头人之承诺。如此,诛首恶而稳全局,百姓或真能称好,而非生乱。” 张任在一旁听完,虽觉此计,但确实思虑更为深远,后患更少,尤其能最大限度避免激起整个叟人群体的反弹。 他抱拳道:“先生此计甚妙!任之行动,可依此策调整时机,事半功倍,亦可确保一击之后,局势不至崩坏。” 刘璋沉吟良久。 这套组合拳,的确更符合他“治本”的诉求。 它承认并利用了南中现有的权力结构和社会规则,而不是一味蛮干。 虽然本质上仍是权谋与利益交换,但至少避免了无谓的广泛流血,将破坏控制在最小范围,并为后续治理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