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宁郡。 郡府衙署坐落于县城相对规整的一角,青瓦白墙,规模不大,带着边郡特有的粗犷与简朴。 清晨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郡府衙署的大门吱呀呀打开,署中小吏们开始一日晨扫。 督邮李恢,李德昂,如同过去无数个清晨一样,身着半旧的官服,步履沉稳地踏入衙署正堂。 他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中,带着边郡官吏特有的几分干练与警醒。 督邮之职,巡察属县,宣达政令,考检非法,权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远离中枢的南中,更多是上传下达,协调些汉夷纠纷,是个需要耐心和些许智慧的职位。 李恢自认在此任上还算勤勉,但也时常感到抱负难展。 南中豪强林立,汉夷隔阂,州府政令到此往往效力大减,许多事只能和稀泥,难有根本作为。 “今日可有紧急公文?各属县报上来的案牍先整理好,按缓急分列。” 李恢一边走向自己的书案,一边习惯性地吩咐值晨的书吏。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条理。 “回李督邮,今日暂无加急文书,各县寻常报备已置于案头。”一道声音应答。 李恢点点头,在书案后坐下,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先浏览一遍公文,理出今日巡视或核查的重点。 他伸手去取最上面那卷竹简。 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正思考时,声音从他侧后方响起,同时,一只手将另一卷看似更厚实些的皮纸文书,轻轻放在了他正要触及的竹简旁边。 “先生,或可先看看这份,越嶲郡邛都县近三月,山货征缴、匠户登记,以及与叟人村寨往来的概要纪略。或有不同。” “?!” 李恢伸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背脊瞬间绷直,这不是值晨书吏的声音! 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何人?! 潜入衙署正堂,且听其言语,竟似对自己今日要处理何事都有所预料? 更关键的是,那声音近在咫尺,自己竟毫无察觉! 他反应极快,并未仓惶回头或惊呼,而是强压心头惊骇,缓缓收回手,顺势按在了腰间。 那里通常悬着督邮的印绶,并无兵器。 然后,他才慢慢转过身来。 只见身旁不远处,立着三人。 为首者一身寻常商贾打扮,面容被晨间阴影遮掩得有些模糊,但身姿挺拔,气度沉凝,绝非常人。 身后两人虽作仆从装扮,但目光锐利,身稳如山,看似随意站立,却封住了所有可能暴起发难的方位。 李恢的心沉了下去。 来者不善,且准备充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拱手沉声道:“阁下何人?擅闯郡府衙署,非为客礼。所谓文书,又是何意?”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迅速扫视堂内,发现原本该在的几名书吏和衙役,此刻竟都不见了踪影,堂门也已被掩上。 要完…… 那为首的“商贾”微微一笑,向前走了半步。 那是一张李恢未亲眼见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脸。 “督邮李恢,忠勤职事,明察边情,虽职微而未敢忘忧其责。” “越嶲之事,你虽未亲历,然毗邻之郡,风闻必早。匠人暴亡,流言四起,边情汹汹……德昂,当真一无所察,还是……有所虑而未曾上达?” 来人语气平和,却字字直指要害。 李恢瞳孔骤缩。 越嶲之事,他确有风闻,甚至通过一些私人渠道略知内情比寻常官吏更多几分,深知其中蹊跷与危险。 但此事牵连甚广,涉及边郡豪强、可能还有上层博弈。 他区区一个督邮,贸然插手或上报,恐惹祸上身,故一直谨慎保持沉默。 此人是谁?为何对此事如此清楚?又为何找上自己? “阁下究竟是何人?越嶲之事,自有郡守、州府考量,下官位卑,不敢妄议。” 李恢坚持问道,手心里已渗出冷汗。 “州府?”来人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感慨,“若州府之眼,皆如德昂先生这般,能见微知著,却又明哲保身,那越嶲之火,恐真要燎原了。” 他顿了顿,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置于李恢案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印,上面赫然刻着四个篆字! 李恢只觉眼前一黑,双耳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益州牧印?! 那眼前之人……是……是……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对方的脸。 过往在州府下发文书上偶尔见过的模糊印鉴图案…… “噗通!” 李恢再无迟疑,也不顾什么仪态,直接双膝跪地,以头触地。 “臣……臣建宁督邮李恢,不知……不知主公驾临!死罪!死罪!” 刘璋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德昂请起。璋微服至此,唐突相见,惊扰先生了,何罪之有?” 他十分满意自己的出场方式。 李恢被他扶起,仍觉双腿发软,脑袋里一片混乱。 主公!竟然亲赴边郡,扮作商贾,潜入衙署来见自己这个小小督邮! 这……这简直匪夷所思! 越嶲之事,竟已严重到让主公主公行此险招?! “主公……主公亲临,可是……可是为了越嶲……”李恢勉强定神,涩声问道。 “正是。”刘璋收敛笑容,示意李恢坐下,自己也在一旁的席上坐了。 “越嶲之事,恐非天灾,乃人祸。匠人死得蹊跷,流言传播迅猛,背后疑有豪强操纵,意在激化边汉矛盾,阻挠州府新政,甚至……挑起叛乱。” 他言简意赅,将张任密信中的关键信息,以及自己对高定的怀疑,择要说与李恢,同时仔细观察着李恢的反应。 李恢听着,初时惊愕,渐渐转为凝重,最后眼中流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与深切的忧虑。 他并非对越嶲一无所知,刘璋所言,印证且深化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测。 “主公明鉴。高定此人,恢确有耳闻。高氏在越嶲、叟人之中,势力盘根错节,与郡中某些官吏豪强素有勾连,俨然一方土王。” “且其人性情狡诈阴狠,对汉官时服时叛,全视利益而定。若说此事系其所为,确有可能。” 李恢谨慎地分析道,既然主公已亮明身份且直言不讳,他也不再隐瞒自己的看法。 刘璋点点头:“璋亦疑此。然眼下证据不足,流言已起,边民怨愤,若处置不当,顷刻便是兵连祸结。” “常规遣使查问,恐难奏效,或反中其计。调兵弹压,更乃下下之策,正堕其意。” 李恢深以为然:“主公所虑极是。边郡之事,尤其涉及诸族,首重人心,次重手段。” “强压只会离心,需得刚柔并济,既要查明真相,惩处元凶,以正典刑;更需安抚众心,化解怨气,示以州府公允仁德。” “德昂先生此言,深得璋心!”刘璋抚掌,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然此等错综复杂、危机暗伏之局,非有胆有识、熟知边情、且能临机决断之才,不可为也。” “璋遍观州中,能当此任者……”他看向李恢,“非先生莫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