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恢听闻此言,已是惊的说不出话来。 刘璋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先生久在建宁,毗邻越嶲,风土人情,豪强动向,必了然于胸。” “先生处事稳健,思虑周密,璋虽与先生素未谋面,然观先生治事之风,闻先生过往行迹,便知先生乃埋没于下僚之良材美玉!” “往昔璋为人蒙蔽,识人不明,致使先生这等栋梁之材,屈居督邮之位,实乃璋之过也!每思及此,常感愧怍。” 这番话,既有对李恢能力的高度肯定,又有作为君主的的诚挚歉意与自我反省。 对于一个在边郡默默无闻、空有抱负却难施展的低级官吏而言,这冲击力是巨大的。 李恢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鼻腔酸涩,胸膛间激荡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多年来,他兢兢业业,洞察边弊,却因出身、派系和官职所限,所见所虑往往难以上达,更别提被采纳施行。 那种有志难伸的郁结,无人理解的孤独,此刻竟被高高在上的州牧主公一语道破,并给予如此高的评价和期许! 尤其是那句“埋没于下僚之良材美玉”,几乎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主公……谬赞了!恢……惶恐!”李恢声音微颤,再次离席而拜。 “非是谬赞!越嶲危局,关乎益州西南安稳,关乎新政信誉,更关乎万千边民性命!” “今日亲来,非以州牧之威相压,实乃以益州同僚、共度时艰之友的身份,恳请德昂出山,助璋一臂之力,解此危机!” “先生可愿与璋同行,前往越嶲,查明真相,安抚边民?” 同行?主公竟要亲自前往越嶲那等险地? 李恢再次被震撼。 这已不是简单的委派任务,而是主君亲身赴险,并邀他并肩同行! 这份信任,这份胆魄,彻底让李恢失去所有残存的顾虑与疏离。 士为知己者死! 李恢不再犹豫,退后三步,整理衣冠,对着刘璋,郑重地长揖及地。 “主公不以恢卑鄙,猥自枉屈,亲临垂顾,信重若此!更察边民之苦,忧州郡之安,身犯险地而不悔!” “此等明主胸怀,恢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越嶲之事,恢愿为主公前驱!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刘璋点点头,将他扶起。 待其心绪稍平,他并未急于商议越嶲具体行动,反而话锋一转,语气更为和缓。 “德昂先生久在建宁,毗邻越嶲,对彼处人物风情,想必如数家珍。” “今日既然言及越嶲之事,璋还想向先生请教。越嶲郡中,除却那心怀叵测之辈,可还有哪些人物,或具才干,或秉忠正,是堪为州郡所用。” 南中情报甚少,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无非也就是听过几个故事。 而李恢常年混迹在这边,总该知道一二。 李恢思虑片刻。 举荐同僚,尤其是向主君举荐,历来是敏感之事。 举荐得当,自然有功。若所荐非人,或引发猜忌,便是祸事。 尤其在当下益州派系林立的局面下,更需谨慎。 想起主公方才那番“埋没良材”的感慨,李恢心中的顾虑稍稍减轻。 或许,这位不一样的主公,是真的想打破藩篱,不拘一格用人才。 “承蒙主公垂询,”李恢斟酌着词句,缓缓道,“恢位卑识浅,于越嶲人物,所知亦属有限,且……品评人物,恐有不当之处。” 他习惯性地先自谦并留有余地。 刘璋摆摆手,语气轻松却带着鼓励:“今日此间,只有你我,兼有身后几位壮士,皆乃心腹。但言无妨,言者无罪,闻者足戒。即便是一得之见,于璋亦是宝贵。先生只管道来。” 感受到刘璋的诚意,李恢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恢便冒昧举二人,皆在越嶲郡附近,然境遇志向,或有不同。主公姑妄听之。” “其一,乃是张裔,张君嗣。” 李恢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与惋惜:“张君嗣乃大才也。” 张裔?刘璋微微扬眉。 他知道此人,刘璋开城投降时,就是派他当的信使。 李恢显然明白刘璋的疑惑,继续道:“君嗣研习《公羊春秋》,涉猎甚广,然……” 他瞟了刘璋一眼。 刘璋自是明白其意,只是让李恢大胆的说,不必考虑自己。 “他多次上书,却无回应。其志不舒,其能难展。” “越嶲地处边陲,汉夷杂处,豪强势大根深,常架空郡府。” “郡中僚属,亦多与地方势力勾连,或庸碌无为。” “此等险地,无几人愿意深入泥潭。” “然君嗣却多加存心,素有兴修水利、劝课农桑、安抚流民之志。” “曾提议,欲疏通旧渠,引水灌溉山间旱地。招募流亡汉民与愿意定居的熟夷耕种,以实边郡,消解民怨。” 刘璋听到“兴修水利”、“安抚流民”,眼睛顿时一亮。 这正切中他未来规划中“富民强本”的核心! 水利是农业命脉,流民安置则是稳定社会、增加人口赋税的关键。 这张裔,竟有如此见识和实务志向? “然则,”李恢话锋一转,叹道,“其议屡提,或因郡库空虚,或因豪强阻挠,或因僚属消极敷衍,终未能行。” “张裔空有抱负,犹如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李恢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些冒犯,赶忙转移话题。 “其心……恐多有郁结。” “近年来,越发沉默寡言,于郡务,但求无过,难图有功。然恢以为,只是缺一个契机。” “好!好一个龙困浅滩!” 刘璋抚掌轻赞,心中已将张裔列为重点观察和争取对象。 若能收服此人,不仅在未来水利民生大业上得一干将。 更能加以大任,从内部制衡乃至瓦解高定等豪强在越嶲的部分势力,事半功倍。 “德昂深知其人!此等务实干才,困于边郡泥淖,实乃益州之失!”刘璋肯定道,随即追问,“那第二人又是谁?” 见刘璋对张裔反应积极,李恢信心稍增,继续道:“这第二人,性情刚毅,晓畅军事,尤擅山地奔走、安营布防。更难得的是,其为人忠直可靠。只是……” “说下去。” “只是他出身氏族,恐主公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