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璋此话一出,既有打算考校张任之意,也想依靠他们获取更多的益州讯息。 早年的刘璋只稳坐在成都,对益州边陲实情所知甚少。 即便是如今他,也不太确定此事可否能行。 所以,专业的事,就该让专业的人去研究。 张任闻言,略一思索,脸上露出复杂神色,既有钦佩也有忧虑。 “主公明见。若论未被大族完全掌控的技艺之人或勇健之辈,确有一处。那便是南部与西部边郡的山民、賨人杂居之地。” 刘璋闻言,眼中一喜,自觉自己提拔张任是提拔对了,与他的策略不谋而合。 他详细说道:“末将早年曾随军巡防越嶲、牂牁等地,见山中百姓,为生计与防野兽,多善制弩箭、刀匕,其弩机虽简陋,然扳机灵巧,箭镞淬毒,中者立毙,威力不俗。” 他话锋一转,叹道:“然彼辈生活困苦,常受郡县胥吏与附近豪强盘剥,以极贱之价收取其猎获、药材、手工之物,甚至强征为奴,服各种苦役。” “官府视之为蛮夷,少有抚恤,更遑论提拔任用。其心……恐多怨望,未必乐为官府效力。” “怨望,是因得不到公正,看不到出路。” 刘璋缓缓道:“若我以州牧之名,颁布政令,明定边民与内地百姓同律,严禁强征暴敛,并设立专门通道,以公道价格收购其特产。” “同时……在‘考工部’下设‘招募署’,前往边郡,公开选拔善制器械,给予匠籍或军籍,授以田宅,使其家人免赋,本人按技艺或军功授爵升职。” “公义以为,彼辈会如何?” 张任眼睛一亮,但随即又冷静下来:“主公此策,实乃仁政,若能切实推行,边民必感恩戴德,争相来投。” “只是……此举无异于虎口夺食,必然触及盘踞边郡的豪强与惯于从中渔利的胥吏之利,其反扑恐烈。甚至有可能危及……危及主公安全。” 他叹了口气,并不想直言。 刘璋暗笑,指着他身后悬挂的地图。 “公义,你觉得你要是刘备,或是任何有心之人……” “攻下成都,需多久?” 张任听闻,心中惊骇波涛不定。他一时语塞,竟不敢作答。 刘璋见此,出声安抚,只道是一次普普通通的推演。 张任考虑良久,推演道:“假若我为刘备,以葭萌立足,攻取成都,需知会荆州本部出战。江州,白水均是第一要地,益州军据险而守,撑上数月无碍。” “且我深居蜀地,粮草由益州供给,即便真破白水,仍有剑阁、绵竹之地防御,迟早要断粮。更别提成都城坚,真攻,也非一年可破。” 他最终敲定了一个数字:“四年有余,最好的情况下。” “至于有心之人……成都禁军巡防严密,不会有此情况。” 刘璋看张任认真的表情,只觉如大梦未醒。 他并不想打消张任的好心态,但为了能让张任严格落实接下来的事情,他不得不将那寒心的现实道出。 “若刘备急攻白水,以间计骗出杨怀、高沛,以此为足,直下成都。再召荆州本部,水陆两线入蜀,这一路城池守将,几人能战?几人会降?” “依我看,不过两年耳!” 这都算刘璋多说了。若是按照历史,刘备打下成都,他投降,满打满算不过才一年零三个月。 “这……末将定死战!” 张任跪拜,听见刘璋久久难断的叹气声,浑身发抖。 “将军忠心,我自是明白。可成都内,我仍未与刘玄德对战,投降之气便早已生根。” “最可恨的!便是这兵权握在他们手里!我无可奈何!”刘璋装作咬牙切齿,狠狠推掉案上竹简。 “没办法,我只好极力促成联盟,更险些害了王从事这样的良臣。” “主公,有任在,定保主公再无掣肘。” 张任也算是听明白了,自己的主公希望他现在站队,并必须坚定的站在主公这边。 “好!” 刘璋掏出那卷《州牧直领驱虎营建置疏》,将它打开放于案上。 “我有重任,需交给公义。益州边民常年翻山越岭,矫健善走,耐力惊人,稍加训练,便是极好的山地斥候与步卒。” “公义招募工匠时,多多留意此类勇力过人者,将其编为一营,由我直属,私下多加操练。” 张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主公轻描淡写一句话,就给了他培养一批私军的权力。 刘璋语气笃定:“待时机成熟,豪强胥吏……他们若安分,尚可共存;若敢阻挠新政,戕害边民,那便是撞到了我的刀口上。” 张任立刻明白了主公的深意。 这“考工令”与“边民选拔”,是一套组合拳,明为提升武备,实为打破垄断、培植新血、甚至撬动地方势力。 而自己,将被推向这场风暴的最前沿。 他没有畏惧,反而感到一种久违的、被委以重任的激动。 “末将明白!主公但有所命,任,万死不辞!” “好。”刘璋满意地点点头。 “此事机密,除你我及少数绝对心腹,不可令第六耳知晓。你先行暗中准备,挑选一批绝对可靠、熟知边郡情况且出身清白的低阶军官或吏员,拟出边郡巡视与选拔的初步章程。” “待‘考工部’正式设立,你便以督查边郡工坊原料及招募特殊匠人为名,持节出行。” “诺!”张任抱拳,心中已然开始盘算人选。 “去吧,谨慎行事。”刘璋挥挥手。 张任再次行礼,躬身退出密室,步履比来时更加沉稳有力,仿佛肩头已扛起千钧重担。 刘璋独自留在室内,将刚才推掉的竹简一个个拾起。 张任这边,算是埋下了一颗关键的钉子。 接下来,该是物色“考工部”其他辅助文吏。 以及……为即将到来的财政博弈,请那位史上以经济才能著称,却因刘璋迎刘备而选择闭门不出的刘巴,刘子初了。 刘璋正打算推敲“考工部”的详细章程与可能遇到的阻力清单。 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响起。 心腹侍卫的声音隔着门传来:“主公,江州有密信至,乃严老将军亲笔,以火漆三重封缄,言明主公亲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