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州牧府的书房在午后显得格外安逸。 张任应召而来,甲胄未卸,风尘仆仆,在门外卸下佩剑后,依军礼拜见。 刘璋已褪去议事时的诸侯冠服,只着一件深青色常服,坐于案后,查看一卷厚厚的兵械库记录。 见张任进来,他放下竹简,脸上露出温和疲惫的笑容,仔细打量一番。 张任并非那种面如冠玉的儒将,他面容刚毅,皮肤因常年风吹日晒显得粗糙,眼神锐利,一看便是久经沙场,意志坚定之人。 在以前的记忆里,张任多次直言进谏,对东州派的做法颇有微词,即便自己与本土派几人交好,也并不参与内斗。 因此,他一直未能真正进入核心军权圈子,只是被派遣守雒城,作为一员冲锋的勇将使用。 “公义来了,坐。”刘璋指了指对面的席位,语气随意,如同招呼一位可信赖的旧部,而非君臣奏对。 “谢主公。”张任抱拳行礼,依言坐下,身姿挺拔如松,眼神中带着探究。 会上主公力排众议、决意推行“考工令”的强硬姿态,与此刻私下里的平和形成微妙对比。 侍卫无声退去,合拢门扉。 刘璋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将手边那卷记录推向张任:“公义,你久在行伍,对军中器械最是熟悉。不妨看看这个。” 张任双手接过,快速浏览。 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去年秋操时,从各郡调拨至成都武库的弓弩、刀矛、甲胄数目,以及巡检判定的等级。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尤其看到“蜀郡工官制弓三百,良者七十,中等百五十,下等八十”、“巴西郡札甲二百领,革带多朽,铜扣锈蚀”等字样时,忍不住冷哼一声。 “主公,”张任抬起头,目光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 “此记录……还算客气了。末将上月奉命点验城防军械,所谓‘良者’,弓力至多五石,且三十步外准头便失;所谓‘中等’,弓身木纹已有扭曲,恐再用一季便会崩解;‘下等’之物,直与烧火之柴无异!” “甲胄更是如此,看似完好,实则革札之间线麻多已霉烂,枪刺可透!以此御敌,非是打仗,乃是送死!” 他说得激动,胸膛微微起伏。 “去年,末将麾下一曲军士,奉命清剿巴郡山匪,遭遇埋伏。匪徒弓矢粗堪,却因我军半数弓弩失灵,甲胄不堪一击,竟致伤亡倍于贼寇!” “事后追查,皆因军械粗劣所致!” 这些弊病他早已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却人微言轻,上报往往石沉大海,或被工官以“物料所限”、“匠力如此”等借口搪塞回来。 刘璋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积弊如此之深……公义,若依‘考工令’,立统一法式,严明考课,设专司验藏,可能扭转此风?” 张任毫不犹豫:“若能真正推行,而非流于形式,假以时日,必有大效!” “军中最重规矩,制器亦然。有法可依,有赏有罚,工匠知所趋避,贪狈之徒亦难伸手。”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恐触动太多人筋骨,施行极难。” “王从事等人所言,亦非全无道理,执行之人若不得力,或心怀叵测,良法亦成害民之政。” 刘璋听完此言,甚是欣慰。 这才是真正带兵打仗、爱惜士卒的将领该有的反应。 那些先前在议事中引经据典反对的人,有几个真正见识过劣质军械带来的血淋淋后果? “所以,才需要真正公忠体国、不惧得罪人、且通晓军务之人,来担起这副担子。” 刘璋的目光落在张任脸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公义,你以为,这新设的‘考工部’,谁人主事为宜?” 张任一怔,心中瞬间转过几个名字,多是文官体系中以清直或干练著称者。 他谨慎答道:“此职需刚正、懂工、知兵,还得……能扛住各方压力。末将乃一武夫,不敢妄议。” 刘璋笑了。 那笑里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不容推拒的意味。 “公义过谦了。你出身蜀郡,熟知本地情弊;久在军旅,深知器械要害。” “更难得的是,你有一副宁折不弯的脊梁,和一颗只为益州着想的赤心。那些人……” 他微微摇头道:“要么牵连太深,要么魄力不足。我思来想去,此番革新,非你莫属。” “我?”张任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他一个领兵的将军,去主管工考?这跨越未免太大。 “非你莫属。”刘璋重复道,语气肯定,“‘考工部’直属州牧府,主事之位,我将予你‘督军械制造’之临时职衔,秩比两千石,专司此法推行。” “你无需陷于日常文书琐事,我会另选精干文吏辅佐。你要做的,是持我符节,巡视各郡工坊,以军中标准查验器物,以将军眼光评判优劣,以雷霆手段处置贪弊!” “凡有不法阻挠者,无论其出身东州还是本土,无论其背后站着谁,皆可先拿后奏!” 这番话,不仅给予了前所未有的权力和信任,更是一种巨大的提拔和地位的认可。 秩比两千石,已是高官。持节巡查,先拿后奏,更是赋予了他超越寻常官员的威权。 张任只觉得一股热流冲上胸膛,鼻腔微酸。 他这些年来因出身本土、性情刚直而遭受的排挤与冷落,似乎在这一刻都被主公看在了眼里,并给予了最直接、最有力的回应。 他霍然起身,退后两步,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主公信重之恩,任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任严守法令,护持考工,必不负主公所托!定为我益州将士,铸出最锋利的刀,最坚固的甲!” “起来,起来。”刘璋离席,亲手将他扶起,“我知你必不辱命。此事艰难,你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张任重重点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刘璋让他重新坐下,似乎随口问道:“既要推行考工,选拔新匠,提升技艺,便需广开才路。” “公义可知,益州境内,除了成都及各大城的世袭匠户,还有何处有善制器械、或身手敏捷、可堪造就之人?” “尤其是……那些尚未被各方势力染指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