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题让法正脑中一片混乱。 留下?眼前的主公确实变了,言语气度,深不可测,甚至对自己的才能洞察分明。 可过往的失望烙印太深,这转变是真是假?能持续多久?那复杂的益州内斗,他真的能驾驭吗? 投向刘备?此念一起,他自己都觉心惊。 并非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就在刚才主公那番痛斥与肯定中,他心底某个角落,竟隐隐松动。 看着法正眼中剧烈的挣扎与犹豫,刘璋心中了然。 他明白,仅凭一次谈话,无法立刻扭转法正这样聪明又自负的谋士,经年累月形成的判断与押注。 “你不必立刻回答我。”刘璋忽然向后靠去,语气变得疏淡,仿佛刚才的激烈从未发生,“我知道,你此刻信不过我,这很正常。” 他话锋一转,说出了一句让法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的话:“既然你认定刘玄德是明主,而我亦需要有人在玄德公身边,确保同盟稳固,避免今日魏延之事重演……那么,法孝直,我便成全你。” 法正彻底懵了:“主公……此言何意?” “意思就是,你可以继续去刘备那里。”刘璋淡淡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 “我不拦你,也不以旧事罪你。张松会留在我身边,而你,带着我的许可过去。你在那边,尽可施展你的才华,助玄德公谋划,获取他的信任与重用。” “这本就是你想要的,不是么?” “那……主公需要正做什么?”法正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完全摸不清刘璋的意图了。 “很简单。”刘璋目光澄澈,“第一,放弃任何鼓动刘备反客为主、危害益州根本的谋划。我要的是同盟,是共扶汉室,不是引狼入室,自毁根基。这一点,你可能做到?” 法正沉默片刻,重重点头:“若主公与皇叔真能同心协力,正自当尽力促成联合,而非破坏。” 这是底线,也是他此刻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承诺。 “好。”刘璋颔首,“第二,我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刘备军中的重要动向,尤其是可能影响同盟、危害益州的举动,我需要知道。” “不必你频繁冒险传递,只在关键之时,通过绝对可靠的途径,让张松知晓即可。” “至于其他军国大事,你尽可依本心为刘备谋划,不必顾及我。甚至……”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若他日你觉得在我刘季玉麾下,更能施展抱负,益州之门,随时为你敞开。” 这已不是简单的利用或监视,而是一种极其大胆、近乎放任的“合作”。 法正心中震撼无以复加。主公不仅不杀他,还允许他去投奔自己看好的“明主”,只要求他不做损害益州的事,并在关键时刻通个消息? 这气度,这布局…… “主公……为何如此信我?”法正终于问出了口,声音微颤。 刘璋看着他,缓缓道:“我不是信你,孝直。我是信你的才智,信你对自身功业的看重,更信你看得清大势。” “眼下,益州与刘备合则两利,斗则两伤,这才是最大的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法正,望着那一方小小的月色,“我喜欢聪明人,无论他此刻身在何处。” 法正深深伏下,额头触及地面,良久,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语气道:“主公知遇包容之恩,正……铭记于心。” “他日若有所命,凡不背大义、不害旧主者,正必竭力而为。益州之事,正……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没有说效忠,但给出了一个谋士在复杂立场下,所能做出的最慎重承诺。 “去吧。”刘璋没有回头,“让张松送你。今夜之后,你我还是素无深交的益州旧吏,与倾心相投的刘皇叔新幕僚。该怎么做,你明白。” “正,明白。” 法正起身,再次深深一揖,然后悄然退出了静室。 门外,张松看到法正虽然面色依旧凝重,但眼神中那份好似赴死般的决绝,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思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他知道,主公的谈话起了效果。 静室内,刘璋依旧站在窗前。 月光洒在他脸上,一半明亮,一半隐于阴影。 他叹了口气,舒展下自己的身体。 “孝直呀,我都如此推心置腹了,你可得回心转意啊。”他低声自语,只剩无奈。 这几天属实是给累个够呛,谋士啊,君主啊,都是勾心斗角。 张松和法正,某种意义上最大的反贼,虽不至于重新拉回阵营,但稳住已经是足够了。 张松对于刘备来讲,终究有根背主的刺。 且近来让张松送的都是些原先刘璋的行事做派,而他只要展现另一面,与实际不符,早晚他得被庞统一行多加猜忌,孤立疏远。 更何况他的家眷被自己捏在手里,再大加赏赐升官,也就没意义再反叛了。 永年,你背主在先,莫要怪我出此下策。 刘璋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转而又叹息舒展。 至于法正…… 难搞。 历史上说此人有恩则报,有怨必偿,更有观点称其为蜀汉第一谋士。 既然喜欢记仇,那总该对人与人之间的交情重视有加。 所以真心换真心,已经是最好的解法了。 “顶尖的谋士,一半都是反贼。” 他一想到回成都时,益州两派还等着他给个说法,他就觉得烦躁。 益州现在仍是漏水的船,他即便已经试图补上一两个窟窿,暂时也无济于事。 没办法,内政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所以更需要时间。 如今他能做到的,只能是故作疑兵,拖慢刘备的脚步。 宴席上,他看出刘备或许真的有考虑维护他,对夺取益州一事尚在挣扎纠结。 但他不能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那历史评判的仁德二字。 他站起踱步,思考着接下来敲定盟约的谈判。 既然自家事难以解决,便先从限制刘备方入手吧。 …… 涪城之会后数日,经过数轮或明或暗的磋商,刘璋与刘备最终在涪城官署的正堂,于双方主要文武的见证下,敲定了同盟的具体方略。 气氛比初次宴席时庄重了许多。刘璋与刘备分坐主位左右。 唯一不同的是。 那案上却铺开了一张特制的、质地坚韧的蜀郡皮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