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烛火通明,已过子时。 刘璋没有睡。他面前的案几上铺着三卷竹简。 左边是严颜三日前从白水关送来的第一封密报,中间是成都府库的账目概要,右边则是张松出使荆州前呈上的《益州险要图》。 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人。那人身形短小,裹着深色斗篷,进门后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精悍的面孔,正是别驾张松。 “松,拜见主公。”张松躬身行礼,眼神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他从涪城快马加鞭赶回,本以为主公紧急召见是对迎刘备一事有变,却不想被秘密引至书房。 “永年辛苦了,”刘璋没有抬头,仍在看那卷账目,“坐。” 张松迟疑着在下首的蒲团上跪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的轻响。 “涪城筹备得如何?”刘璋终于放下竹简,抬眼看他。 “回主公,馆驿已整备妥当,粮草酒肉皆已到位,足以供应刘皇叔人马三日之需。”张松谨慎地回答,“只是……吴懿私下问臣,主公当真要……” “要迎刘备入川?”刘璋接上他的话,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永年,你也觉得我做错了?” 张松喉结滚动,伏身道:“臣不敢!臣只是……” “只是觉得我刘璋突然变了性子,行事让你看不透了,是么?”刘璋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巡逻兵士的火把在远处移动。 “你与法正私下联络刘备,献西蜀地形图,真当我不知?”刘璋的声音很轻,却让张松浑身一颤。 “主公!臣……” “不必辩解。”刘璋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你们觉得我暗弱,不足以守此基业,欲另投明主,这心思,我懂。” 张松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但你可知,刘备为何会信你?”刘璋走回案前,拿起那卷《益州险要图》,“因你献的图是真的。正因是真的,我才留你至今。” 他展开地图,手指点在涪城的位置:“你若真存二心,大可在图上做些手脚,让刘备入蜀后处处受制,可你没有,这说明什么?” 张松缓缓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说明你张松,终究是希望益州好的。”刘璋直视着他,“只是你觉得,益州在我手中好不了,不如换个人。对么?” 这番话,彻底击穿了张松的所有防备。 他愣愣地看着主案后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起来吧。”刘璋坐回主位,语气缓和下来,“莫要担心,我若是想治罪于你,现在便能让刀斧手将你砍成肉泥。” “永年忠于益州之心,我自是明了,也自觉有愧。” 他看着那神情有些飘忽不定的张松,心里暗喜。 先打一棒槌警告,再给足台阶下。 “今有一事,便是益州名士,无一人能做,非你莫属。” 刘璋将张松扶起,一脸诚恳。 “请……请主公示下。” “刘备入蜀后,我要你继续与他联络,做他的‘内应’,”刘璋一字一句道,“但每一封传给刘备的消息,都必须先经我看过。” 张松瞳孔骤缩。 “我要你告诉他,刘璋确如传闻般暗弱,益州内部倾轧严重,东州士人与本土大姓势同水火。”刘璋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还要告诉他,我调拨给他的钱粮军械,已是益州府库的极限。这些,都是实话。” “主公这是要……” “你管那些作甚,莫不是还想告密?” 张松几乎是一瞬间便跪下。 “松不敢!” “行了,此事若成,你张永年便是益州第一功臣,我定会嘉奖。”刘璋盯着他,“若不成,或你中途又生二心……” 他没有说完,但张松已听懂那未尽之言。 “松……万死不辞!”张松深深叩首,这次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真正的臣服。 “去吧。三日后随我赴涪城。”刘璋摆摆手,“对了,再替我向孝直带个好。” “松定劝法正,向主公负荆请罪……” 张松战战栗栗退出书房后,刘璋又独自坐了良久。 他拿起严颜的密报,再次细看。 这位老将在信中用朴拙的字迹详细记述了白水关的防务:守军三千,粮草可支半年,但军械老旧,士卒久未经战阵。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刘备军斥候已三探关隘,皆被斥退。然观其探路之法,颇有章法,非寻常流寇。” 严颜看出来了。 刘备的军队,绝非只是来“协助防务”那么简单。 刘璋提起笔,在空白的竹简上写下几行字: “一、命严颜固守白水,无我手令,一兵一卒不得出关。” “二、暗中选拔精锐,按刘备军探路之法操练。” “三、关隘修缮之事,可向刘备‘求援’,观其反应。” 写罢,他唤来侍卫:“速送白水关,交严颜亲启。” “诺。” 侍卫正要离开,却又被刘璋叫住。 “等等……再派几个人去盯住张松及其家眷,隐秘一些。” 侍卫拱手意会,便离开操办。 刘璋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一盏。昏黄的光晕中,他摊开那张益州地图,目光在成都、涪城、白水关之间来回移动。 王累的死谏,张松的游移,严颜的密报,刘备的即将到来。 这一切就像一张网,而他正站在网中央。 窗外的梆子声遥遥传来,已是三更。 刘璋合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一个碌碌无为的普通人。 他忽然笑了。 夜色深重,但有些人,已经睡不着了。 …… 城南一座宅邸里,王累靠在榻上,脚踝处缠着白布,医官刚为他换过药。老臣望着窗外的月色,眉头深锁。白日里主公那番话,仍在耳边回响。 “内斗不休,政令不行……” 王累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只是这些年,劝过,谏过,吵过,到最后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 主公性子软,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世家大族,益州就像一艘漏水的船,眼看着一天天沉下去。 所以当张松提出迎刘备时,他才会那般绝望,那不是出路,是速死。 可今日城门前的主公…… 王累闭上眼。那双眼睛里,有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急躁,而是冰冷的清醒。 “涪城后的议事么……”老臣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城西另一座华府中,李严也未入睡。 这位东州士人的代表人物正值壮年,面容俊朗,此刻却面色凝重。他面前的案上摆着一封密信,来自涪城的吴懿。 “主公近日行事反常,先有王累死谏,后有密调严颜。吾等当早作打算……” 李严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 东州士人,是二十年前随刘焉入蜀的外来势力。他们掌握着益州的军政实权,却与本土大姓势同水火。刘璋在位这些年,全靠在两派之间和稀泥才勉强维持平衡。 但若这平衡被打破…… 李严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州牧府的方向。夜色中,那里还有灯火未熄。 “主公,”他低声自语,“你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