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城南门,一个褐色官服的身影在城墙上摇晃。 益州从事王累用麻绳将自己倒悬于城门之上,发丝垂下,充血的面孔朝着城内州牧府的方向。 麻绳勒进脚踝,在皮肉上磨出血痕,他却浑然不觉,只嘶声高喊着: “主公——!不可迎刘备啊!” “此乃引狼入室!我益州百年基业将毁于一旦!” 声音在城墙间回荡,惊起檐下栖鸽。 城门下已聚集了不少官员百姓,仰头望着这骇人一幕,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 “王从事这是……” “已是半个时辰了,再吊下去要出人命!” “唉,忠心可嘉,可主公的决定……” 州牧府内,一个人猛地睁开眼。 檀香混着药味涌入鼻腔,雕花木梁的穹顶在视线中从模糊转为清晰。 头痛欲裂,一幅幅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宫殿、战马、竹简,一张张或焦急或愤怒的面孔…… “主公醒了!”一个激动的声音响起。 眼前是几个身着深衣,头戴幞头的人围在榻边,脸上满是担忧。 他们的服饰……是汉朝的风格? “我……”一开口,声音沙哑又陌生。 更多的记忆画面涌来:刘璋,字季玉,益州牧,父亲刘焉……建安十六年……张松献策……刘备…… 我不过是在早课上打了个盹,就穿越了? 还成了“暗弱”的刘璋? “现在是什么时辰?”他努力让声音平稳,模仿着记忆中的语调。 “辰、辰时三刻。”医官躬身,“主公昨日……急火攻心昏厥,还需静养……” “张松何在?” 侍从中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上前:“禀主公,张别驾天未亮便出城了,说是奉您前日之命,往涪城筹备迎接刘皇叔事宜。” 果然。 历史的齿轮严丝合缝地转动到了这个节点:建安十六年,曹操扬言攻汉中,张松献策迎刘备入蜀。而原本的那个刘璋,会欣然应允,然后一步步走向众叛亲离、基业尽失的结局。 一个侍从眼神有些闪躲,紧张开口道:“主公……王从事听闻您准备动身涪城,已经……已经在城门上悬挂半个时辰了。” 悬门死谏?!! 刘璋思虑再三,点头道:“更衣,去南门。” “主公!您的身体……”医官急道。 “去南门。” 刘璋重复,语气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噤声。 深青色的诸侯常服一层层穿上,玉带束腰,进贤冠戴正。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眉眼间带着宽柔之气的中年面容,这便是刘璋的脸。 但镜中人眼底深处,却有着一种原主从未有过的锐利与决断。 当刘璋来到城楼下时,王累的呼喊已近乎嘶哑。 “主公若执意迎刘备……臣请血溅此门……以醒主公!” 风很大,吹得王累倒悬的身体如秋千般晃动。 老臣的脸因长时间充血而呈现紫红色,双目却瞪得滚圆,里面燃烧着近乎疯狂的忠诚与绝望。 城楼下,张任按剑而立,这位以忠勇著称的将领眉头紧锁,见刘璋到来,急忙上前抱拳:“主公,王从事已悬门半个多时辰,末将屡劝不下……” 刘璋抬手,目光始终落在王累身上。 记忆在翻涌。 原主对王累的情感复杂,既恼恨这老臣当众死谏让他下不来台,又深知其对己近乎愚忠。 但如今的他看得更透,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对于三国有着格外的兴趣,自然知道的多了点。 王累代表的不只是对刘备的警惕,更是益州本土势力对外来者的集体恐惧。 杀王累,寒尽益州忠臣之心;纵王累,威信扫地。 这是个死局。 除非…… 名士最重名节! “让他下来。”刘璋开口。 张任一怔:“主公,王从事说若您不收回成命,他宁死……” “那就告诉他,”刘璋转过身,面向城楼下所有仰头观望的官员百姓,声音清晰传开,“璋虽不才,尚知‘忠言逆耳利于行’。让他下来,有话,当面说。” 顿了顿,他提高声量,字字如钉:“若他今日血溅于此,天下人将谓我刘璋不能容一忠臣!后世史笔,必书我‘逼死谏臣’之恶名。公是要陷我于此等不仁不义之境吗?!” 此言一出,满场寂静。 倒悬的王累浑身一震。 刘璋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城楼。靴子踏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城门在咯吱声中缓缓打开,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外被士兵搀扶、几乎站立不稳的老臣。 王累挣脱搀扶,踉跄两步,官服凌乱,头发披散,脚踝处被麻绳磨破的皮肉渗着血。 但他挺直脊背,直视着来到城门的刘璋,嘶声道:“主公……可是收回成命了?!” 刘璋在距王累三步处停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拱手,躬身,向这位属下行了一个郑重的礼节。 “王从事忠义,璋……”他顿了顿,“受教了。” 哗然声四起。 王累呆住了,那张充血的脸上一时间表情空白,嘴唇颤动,竟说不出话。 刘璋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或震惊或困惑的面孔,声音朗朗:“公以死相谏,非为己身荣辱,实为我益州百万军民之安危!此等肝胆,可昭日月!” 他上前一步,扶住王累颤抖的手臂,带他到无人之地详谈:“然则公可知,我为何执意要迎玄德?” 王累终于找回声音,却因情绪激动而断续:“无、无非惧张鲁、曹操之兵锋!可我益州带甲十万,粮支三年,据险而守……” “据险而守?”刘璋打断他,语气转冷,“公真以为,我益州铁板一块?”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环视众臣:“东州士人与本土大姓,明争暗斗十余载!我之政令出不了成都,军令调不动郡兵,此等内患,公难道视而不见?!” 王累脸色一白。 这是益州最深的疮疤,平日无人敢当众揭开。 “张鲁在北,曹操在西,此乃外患。”刘璋的声音如刀,剖开所有虚伪的平静,“内斗不休,政令不行,此乃内忧!内外交困之下,公所说的‘据险而守’,不过自欺欺人!” 他转身,指向北方:“玄德来,是危机,亦是转机。我要借他之力,外御张鲁曹操,内整益州积弊!” 最后四字,掷地有声。 王累踉跄后退半步,被身后的张任扶住。 老臣的眼神从固执转向混乱,又从混乱中挣扎出一丝清明。 他忽然发现,眼前的主公,与三日前那个优柔寡断的刘季玉,判若两人。 “从涪城回来后议事,”刘璋直接了当,“我要与诸公共商益州前路。到时,自会给益州上下一个交代。” 他看向张任:“送王从事回府,请医官好生诊治。” “诺!” 王累被搀扶着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他不知今日主公为何如此雷厉风行,更不知今后的益州会变成何样。 回到府上书房,刘璋屏退左右。 地图在案上摊开,益州的山川城池如棋局般展开。他的手指划过涪城、葭萌关、白水关——这些在原本历史中,都将落入刘备手中的要地。 窗外竹影婆娑。 “来人。”他唤道。 心腹侍卫无声入内。 “两件事。”刘璋没有回头,目光仍在地图上,“第一,密令严颜将军时刻查看刘备动向。” 严颜作为益州老将、巴郡太守,驻守着荆州通往成都的必经之路,更是益州的东大门。其有万夫莫敌之勇,是为数不多能用的名将。 “第二,张别驾从涪城回来后,让他第一时间来见我,不必惊动旁人。” 至于张松,品行操守虽然低了些,但见识通达、处事精明果断,更有过目不忘之能。若不卖主,也是个良臣,得攥紧在手里。 “诺。” 侍卫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 刘璋走到窗边,望向成都城的街巷与远山。 这不是游戏,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这是真实的世界,真实的权力,每一步都踏在生死边缘。 王累倒悬城门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 那个在二十一世纪的普通人已经不见了。 现在活着的,是刘璋。 是必须赢的益州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