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晌午时分,烈阳高悬于空。 城东区东七街。 严巡抚端坐于宣判高台,洪祁与徐晏清则位于其身侧,其余将领分别站立高台两侧。 近百名将士围绕处刑方台警戒,避免有人劫囚,同时防止百姓过于靠近。 萧子鹤被押上方台,双膝跪地,上身紧贴断头桩。膀大腰圆的刽子手扛着一把铁环大刀缓步来到其身侧,一名将士端着一碗烈酒静立其身旁。 姜逸手捧问罪公文自一侧踱步而出,立于高台中央面朝城中百姓,紧接着打开手中公文,开口声音高昂。 ‘今有上戍将军萧子鹤,因妒堕落,残害同僚,助溯风门刺杀李琼将军,论东晟律法当斩。’ “你放屁!” 突如其来的怒骂声,令众人都愣神一瞬。 姜逸正欲侧身后退的动作僵住,端坐于宣判座椅上的严巡抚,手持斩字令僵在半空,纷纷循声望去。 此人正是先前南城门为萧子鹤呐喊助威的妇人,她仍然无视周遭异样的目光,挥舞着手臂大声嘶喊。 “萧将军位高权重,又怎会嫉妒他人,定是尔等眼红其功绩,故而编造莫须有罪名陷害于他。” 此语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有人愿当出头鸟,其余人纷纷跟随呐喊:“萧将军冤枉。” “还萧将军公道。”其中跟风者大多为年轻貌美的黄花女子,还有一部分则是已有家室的妇道人家。 众将面面相觑,眸光中皆是震惊疑惑。 高台中的徐晏清侧首看向洪祁,只见其目光先朝着严磊手中斩字令看去,而后又抬头望向那名妇道之人。 处刑方台维护秩序的燕季见此情形,当即率领数名将士朝着那名妇人靠近。 徐晏清会意其眼色,大步上前夺过斩字令,猛地往处刑方台丢去,同时沉声大喊:“行刑。” 方台刽子手闻声,当即伸手捧起那碗烈酒,仰头猛灌入口,而后将酒水喷于铁环大刀,紧接着双手紧握大刀朝着萧子鹤脖颈处落下。 正当众人认为萧子鹤即将人头落地时,四周瓦房屋顶却响起大量脚步声。 突如其来的箭雨,将原本慌乱的局面彻底搅浑,方台上的刽子手前后中箭十余支。 刽子手仍强忍着疼痛,双手紧握大刀斩落,然其大刀被一柄凭空袭来的利剑击落,自身也因失血过多而亡。 自屋顶处落下一道漆黑身影,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身姿挺拔,银冠束发,面容俊朗。 屋顶涌现大量弓箭手,利用高度差同北麟军僵持。 四周弓箭手为首的青年,修为已达灵武化形圆满。 方台之上的青年俯身下蹲将捆绑萧子鹤的绳索解开,双手将其搀扶起身。 青年上前一步,冷眼环视四周,紧接沉声道:“此人尔等无权处置。” 话落,一股无形的威严自青年体内迸发而出,犹如一阵狂风席卷而过。 人群中青枫见此情形,提肘碰了碰身旁万荣。青枫先是往前昂头,而后侧头皱眉,怒视着万荣。万荣一脸疑惑摇头,耸肩摊手。 二人紧接回望前方处刑方台,静静观赏。 徐晏清缓步上前,抬手指向黑衣青年,沉声呵斥,“你是何人?可知擅闯法场乃死罪。” 青年冷眼瞧着徐晏清,冷声发问,“你又是何人?” “蓟州镇守将——徐晏清。” 闻言,青年眸光上下打量徐晏清,轻声开口道:“原来你就是前些时日镇斩两名溯风门领军之人。” “王爷十分欣赏你。” 此时,严巡抚踉跄起身,疾步挡在徐晏清身前,抬手向着青年拱手作揖,“敢问阁下,可是萧王爷麾下九督卫之一的……魏彦。” 姜逸一脸震惊看向方台上的青年,“萧王爷乃大武王朝天子的皇叔,其麾下九大督卫,最低的九督卫也有真武归真修为。” 青年昂首俯瞰前方身形佝偻的老者,轻声开口,“正是本君。” “你又是何人?” 严巡抚本就佝偻的身影更低了些,言语中带着些许讨好之意,“在下乃蓟州巡抚,严磊。” “没听过。” 话落,严磊错愕抬眸看向身前身姿挺拔的魏彦,而后露出掩饰尴尬的微笑。 严磊再次向魏彦行礼,随后挺起腰板转身向后走去。 魏彦自怀中取出刻有萧字令牌,将令牌朝着徐晏清甩出,紧接转身拔出插入方台的利剑。 自四周屋顶跃下三人,其中一人手持剑鞘。 徐晏清手持萧字令牌,一脸不解地望着魏彦的背影。 正欲离去的魏彦停足回眸,“此令牌,你且收好,或许有一日用得上。” 徐晏清手持萧字令牌,向魏彦抱拳颔首,沉声道:“晏清在此,谢过魏督卫。” 魏彦摆了摆手,随即双手负于身后,率领众人踏空而行。 方才那妇人见状,伸手朝天呐喊:“萧将军,奴家可是一直替您鸣不平呀。” 魏彦侧眸看向身旁被两名侍卫搀扶的萧子鹤:“你可识得?” 萧子鹤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抬眸直视着魏彦,冷声道:“不认识。” “既然不认识,那就都杀了吧。”话落,魏彦身旁手持佩剑的青年自空中缓慢落下,直至妇道人身前。 青年拔出鞘中利剑,只见白光一闪而过,十余名女子首身分离,血染当场。 方才还穷追不舍的妇道人,见此情形当即慌不择路,放声尖叫,相互间推推搡搡。一传十,十传百,顿时乱成一锅粥,有甚者被踩踏致死。 赵苏等人虽率领现场百余名北麟军将士疏散人群,却还是出现了些许伤亡。 徐晏清垂眸看了看手中萧字令牌,又抬头看了看魏彦一众人马逐渐远去的背影。 “姜逸,这萧子鹤那么记仇,会不会就此记恨上我等。” 姜逸闻言叹了口气,转头与徐晏清相互对视,“走一步看一步吧。” “晏清,话说许烟是如何得知萧子鹤出城的?” ………… 北寒关军营——徐晏清军帐。 徐晏清端坐至主座,姜逸与赵苏分别站立两侧,许烟则于帐中央被三人注视。 徐晏清右手小臂靠在身前桌案上,上身前倾,双眸直视着许烟。 “许烟,我现在有个疑问?” “当时你是如何得知萧子鹤将要潜逃出城,以他那时的伪装,你根本不可能轻易发现他。” 许烟解释道:“回镇守,前天深夜亥正三刻,一支携带小竹筒的箭矢自暗中袭来,箭头镶嵌在帐门框上。” 许烟环视四周无人,便将帐框上的箭矢取下,随后持箭步入帐中落座。 许烟打开箭身的小竹筒,筒中赫然有一张蜷缩的信笺,他紧接着展开信笺细细阅读,从中得知萧子鹤明日出城。 徐晏清追问道:“信笺中说了什么?” 许烟沉声回应:“信笺中说,萧子鹤所用通关文牒左上角和右下角尖皆有水墨点。” “信笺中可还有其他?” “回镇守,信笺中只提到萧子鹤出城时限,以及通关文牒的区别。” 徐晏清后仰靠坐于座中,眉头微蹙。姜逸则向许烟挥了挥手,后者颔首一礼,而后转身大步走出军帐。 “是谁向许烟透露萧子鹤出城时限?魏彦等人又是如何悄无声息潜入北寒关城中?” “话说,大武王朝京城距离咱这将近万里路程,魏彦这伙人是怎么过来的,竟然一点风声都没有。” 姜逸缓步走向水壶旁倒下一碗茶水,端至徐晏清桌案前。 “事情已然发生,你在此较劲又有何用?” “还不如想想回京后,该怎样自处。” 徐晏清伸手捧起茶碗一饮而尽。 “京城郊外村落的小屋,那才是我的家。” ………… 严府院落。 严磊神情低落返回府中,曾伯紧跟其身后。 “老爷,昨日有人给您送了信。” 严磊沉声道:“何人送信?” “回老爷,这是一封无名信。” 话落,严磊停下脚步转身伸手,曾伯自怀中取出一封皱巴巴的无署名信封捧于双手。 严磊伸手拿起曾伯递来的信封,拆封阅览信笺。 “江湖故人诚邀:戌时三刻,在下于飘香楼天字雅间拾贰号,静候您老佳音。” 严磊晃了晃手中信笺,轻声问询道:“曾伯,当时是何人前来送信。” “是一个小叫花子,说是一青年给他二两银子,叫他前来巡抚府送信。” 严磊追问道:“可曾见过那青年的相貌?” “回老爷,未曾。老奴派人前往小叫花子所指胡同巷子,并未发现那名青年踪迹,只看见地上放着五两银子。” “曾伯,你可知此去是福是祸?” 曾伯神情慌张,双膝跪地,声音也不自觉地颤抖,“老爷,自当鸿福。” 严磊叹息一声,“虽说我官居二品,数十载光阴皆于此关度过。若以功绩考评,我又何时才能赴京就职,一展心中抱负。”他紧接着垂眸看了看手中信笺。 ‘或许,这是个机会。’ ………… 傍晚时分,开河客栈。 柳洲明所处上房,黑衣青年与其相对而坐。 “洲明,计划一切可顺利。” “回公子,计划一切如常。” 此人正是假死替身后的李琼,原先帐中的‘李琼’只不过是一名不足为奇的易容者。 不同的是,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依然与皮肤完全融合。 “如今沈硕知我身死,定会放松警惕。” “待其归京之际,除之!” “属下明白。”柳洲明顿了顿,“兴山秘境于七日后开启,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秘境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此番你亲自前往,必须夺得。” 柳洲明起身抱拳领命。 “袁林可暂且留其性命,日后可堪大用。” 柳洲明闻言,抬眸诧异看向李琼,十分不解,但仍未过问。 ………… 戌时三刻,飘香楼。 飘香楼高三层且灯火通明,四五名妙龄女子上身穿着各色束胸布,下穿分叉薄纱连裙,一动一扭将自身曼妙展露无遗,肩上披着一件薄纱做外衣。 即使打扮艳丽,仍然挥舞着手中薄纱对着来往之人吆喝。 “客官,进来玩呀!” “哎呀,您来啦,我可等你好久了。” “讨厌!这么久不来,一来就欺负我。” 严磊如约来到飘香楼不远处,见此情形不由内心感慨,‘大冷天穿着如此暴露,竟还站在门前吆喝’。 即便站在不远处,仍然可见飘香楼内的放荡情形,有的左右拥抱美人入怀,有的逼着女子喝酒等等,她们仍选择笑着陪伴,丝毫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 犹豫再三,严磊终究还是下定决心,缓步朝着飘香楼走去。 当其真正步入楼内时,还是被眼前荒诞的场景怔住,同时周遭女子如魅影一般靠近,舞动曼妙的身姿,一双双纤细玉手上下轻抚。 楼中老鸨见有人前来,连忙招呼未被侍候的女子向其靠近。 “老爷,有点面生啊。” “第一次来吧。” 严磊蜷缩着身子一边抬手将轻抚的玉手撇开一边沉声回应,“在下受邀前来,还请老鸨告知天字雅间拾贰号。” 老鸨摆手遣散围绕在严磊身旁的女子,而后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还以为您老是忍不住寂寞,才来我这飘香楼破身。” 方才遣散的女子一步三回头,有的捂着嘴偷笑,有的用怪异眼光上下打量。 “我还想着给您寻个刚出炉的,对谁都不亏。” 话至于此,老鸨略显无趣地摆了摆手,随后转身扭动着身姿离开,“小莲,带这位公子去天字雅间拾贰号。”还在捂嘴偷笑的女子,莫名被老鸨点名,顿时愣了神。 女子缓步自一旁来到严磊身侧,半蹲躬身行礼:“巡抚这边请。”随即引领其前往楼中大阶梯,阶梯两边皆可上下二楼。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天字雅间拾贰号房前,屋前还站着一名持剑侍卫。女子将严磊带到指定屋前,而后转身半蹲行礼,便动身离开。 阿志侧身为严磊打开房门,挺身伸手做请,声音低沉:“公子,已等候您多时。” 严磊挺直背脊负手而立,自外踱步入天字雅间拾贰号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