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 第26章与王川的深夜电话交流

　　王川打了一声哈欠说道：“我倒是觉得无所谓，就算真成了笑话又如何，如果能博人一笑也算是我对这个压抑的世界起到了些许微末的积极影响吧。你就是瞻前顾后想得太多，其实人生哪有你想象中那么复杂，走一步算一步见招拆招就好咯，实在不行就无招胜有招，只要活着，你就永远是那个胜者，就像海明威的小说那样，虽然他最后选择了自杀，这也不影响他小说中所传达出来的精神。” 　　“你什么时候读的海明威？”我印象中王川很少阅读小说。　　“云端昏迷后，我去她家收拾东西，就顺便把她卧室书柜里的书全部带回了乡下，闲着没事的时候我就翻看那些书，想不到五年时间里我竟然把那些书全部读完了，海明威的小说是我读过最有力量感的作品，如果你在生活中感到迷茫的话，那海明威写的故事再适合不过。” 　　“我会的，正好我也在酝酿一些新的想法。前段时间上班的一天，当我在电脑面前发呆的时候，我迷迷糊糊中看到了我的一生，我每天起早贪黑的上班，等我步履蹒跚的时候还是如此，我满头白发还在延续着好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的生活，我还没活到退休，我看到的画面便戛然而止。从那时候起我对现在生活的厌倦越发强烈，就像一个很早深埋在身体里的种子，经过这么多年不断地浇灌，现在终于完全占据我的心智，我需要一些新的东西来填补这株快要无法抑制的厌倦之树，或许这一切都是一个自我救赎的时机，告诉我是时候该做出一番改变了。” 　　“那你可得仔细想清楚，未知的事情能刺激你的心跳，但也伴随着风险，你想着看到山后面是什么，你费尽心血去翻过一座座山，可是到头来你回望一下或许还是这边更好，这都是无法预知却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你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珍藏这些宝贵的经历和记忆，它们比结果重要得多，不管你想做出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持你的。” 　　“谢谢你能相信我，我会记住你的话，我不想再这样碌碌无为行尸走肉一般地活下去了，我想要去追逐那些在别人眼里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已经不想再去刻意迎合别人的眼光，不管成功或失败，我不想等我老了以后悔恨终生，恨自己到死都没有勇气跨出这一步。” 　　“你说得对，可现在有句话我不得不说，我困得已经睁不开眼睛，我现在跟你说话都是闭着眼。你怎么样，你的睡意来了吗？”王川连续不断地哈欠声传来。　　“的确已经太晚了，你快去休息吧，我抽完这根烟就去睡，晚安，我的老朋友。”挂断电话后，我看到手机上凌晨两点多的数字闪烁着，我的心情格外平静。　　我发觉外边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竟然变得明亮起来，我把还没抽完的烟头直接摁灭在烟灰缸里，又把酒瓶中还剩下的啤酒也全都喝完。估计再过不一会就要天亮了，我走到卧室立马躺下，今天什么声音我都不想再听，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躺下，在脑海里过一遍心里认为重要的事。我本以为因为入睡困难，我还要很久才会睡着，可没想到我几乎一沾床便睡了过去，而且这次没有任何梦境来打扰我的睡眠。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把剩下的假期和调休一口气全部用完，我大概是公司除了领导们之外唯一敢休这么多假期的人，可我也只不过是在按规矩办事，只是不一定符合领导的规矩罢了。　　在这期间领导还不停地给我打电话把一些工作发给我，就算休假他也不希望我能够好好休息，可他没想到我压根就没有理会他，那些发过来的工作我连看都没看，渐渐地他也不再打电话过来。我也确实没有精力去搭理那些令我烦心的事情，我花了好几天才恢复了正常作息，以前总觉得我是因为工作而养成的生物钟，即便周末不用上班我依然会在早上七点前准时醒来，可当我决定休假结束就跟领导上交离职申请的时候，我精神上的束缚得到放松，我每天都会睡到自然醒，那种紧绷的感觉也全都烟消云散。我以前从未意识到那么多年按部就班规律的生活，竟会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一直笼罩在我身上。　　仔细想来上次这么轻松愉悦的假期还是在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因为我是班级里最后一个离开学校的，所以我每天都在与不同的同学告别，直到最后空荡荡的宿舍只剩下我一个人，我抽着烟听着窗外的蝉鸣，那天心情出奇地好，就连那段时间频繁出现的黑色空洞也没再出现。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宿舍里，屋子里扬起的灰尘清晰可见，我看着点燃的香烟在指尖上升腾起一股缓慢漂浮的烟云，它们的一丝一缕都能够看得真切，我拿出手机放起几首上世纪的爵士乐听了起来，思绪也一瞬间回到菲茨杰拉德描绘的那个爵士时代，我喜欢这种略带怀旧的感觉，那是人生最后一个轻松愉快的夏天。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再做梦，至少等我醒来我的脑袋里一片空白，那些日子积攒的疲惫和压抑全都无影无踪。我正在愉快地享受假期的时候，王川打来电话，问我这段时间有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我告诉他我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我觉得现在足够清醒也有足够的勇气去做那些我害怕成为遗憾的事情。　　“那你打算做什么？” 　　“具体以后做什么我还没有明确的思路，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不能再继续眼下的这份工作，如果我不放弃这份工作，我可能一辈子都无法走出这个如同拧上发条般的机械生活，我现在很清醒，我必须要逼迫自己一把，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的生活在别处。” 　　“我也觉得你那工作很无聊，你能做这么多年说明你也是一个相当无聊的人呐。”王川略带开玩笑地说着。　　“人生也许是时候进入到下一个阶段，凡是那些让我们讨厌的东西，最终都会化作虚无，而这虚无试图击溃我们，在旁人看来，我每天忙忙碌碌过得很充实的样子，其实只有自己知道，那只是在掩盖内心的空虚，如果不主动做出改变，那我将永远停留在表面，这份虚无永远也无法填补，我必须要另寻他法。” 　　“虽然我不建议你这么突然的决定，但我能够理解你的想法，说到底我们都是世俗之人，我们心里想的还是要以世俗为主。可你一意孤行要去追逐那精神层面的东西，我也觉得是很好的事情，这个世界已经很少人能够直视自己的内心，大多数人都在被各种人和物质所裹挟，你能够坦然走出这层层包围，放弃一些东西是一件非常有勇气的事情，不管你今后想要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也是时候让自己过一段在别人眼里的苦日子啦！”我笑着说道，“我知道一个失业的人在当下的社会环境里有多么艰难，但我就是想要尝试一下，也许并不如别人说的那么糟糕呢。”电话里我们互相沉默了片刻，我走到阳台边打开窗户感受着阳光洒在我身上，在下午气温最高的时候，我没有听到一丁点的蝉鸣，属于它们的夏天已经彻底过去，那些无论好的还是坏的记忆，它们都连带着整个夏天被我安放在我的记忆花园里。　　“也许如你所言，是时候看看那些不同以往的风景，我们都将开始人生的下半程旅行，凡事不必操之过急，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王川总是一个这样乐观的人，从我刚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便是如此。　　我知道在经历了云端的事情之后王川已经重新找到他新的人生方向，他从来都是一个聪明睿智的人，我对此深信不疑。我虽然还没找到自己真正要着手做的事情，可我已不再踌躇不前，我深信自己终会找到那条真正属于自己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