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第24章 错位的记忆

　　“对了，你说你是因为潜水来到这个地方的，而我是因为不小心溺水，那两个在沙滩失踪的人也是跟你我同样的方式来到这里，我们所有人都在这一片海滩发生意外。当我路过那个巨大浪花雕塑的时候我就觉得那里有些不对劲，除了我们之外没有见到任何其他人我倒是不觉得奇怪，最让我在意的是那么炎热的午后，那个布满青苔的海边公园里有那么多树木却听不到一丝蝉鸣，这实在让我感到不同寻常。” 　　“当我在这里遇到你的时候，我就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虽说我与你是以几乎同样的方式来到了这里，不过这也只是形式上的趋同，这对事情的本质并无影响。”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说，这是进入到这个世界的方法，或者说一个入口？”我在心里惊呼，我可能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 　　“据我所知，那并不是进入这个世界唯一的方法，所谓的入口也不会对所有人展示，那看起来顶多算是一个无聊的隐喻，如果心里没有想要逃离现实的想法，你就算在那里沉到失去呼吸也不会到达这里，其实你真正的内心并没有彻底绝望，只不过让你感到暂时迷茫而已。” 　　“好吧，也许你说的对，等我离开这里我还是想找机会验证一下我的想法，不过在这之前，我得抽出时间好好练习一下我这拙劣的泳技。” 　　“你想的倒是挺好的，不过在我看过你的记忆后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再接触游泳的好，而且我敢肯定等你离开这里你会忘记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你现在说的话。” 　　“为什么这么说？”我紧跟在云端身后，她的步伐逐渐加快。 　　“让我好好想一想，尽量用一些你能够听得懂的词汇。”云端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告诉我，“那是因为如果你离开这里还能记得我们此时此刻的对话，你就一定会在那个世界，用至少七年的时间来阻止我现在出现在你的面前，如果我没有来到这里，我也不会看到在记忆中迷失的你然后把你带到出口，那样的话你很有可能永远沉溺其中，你会在这个世界中像现在的我一样，四处探索游荡，然后寻找自己的心之所向。” 　　“难道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宿命吗？听起来这一切宛如剧本一般，都是冥冥之中已经安排好的？”我眉头皱了起来，我能理解这些话的含义，但是我无法接受这种既定之事实。 　　“我也有考虑过你说的这个问题，其实自古至今都有人在探讨这个问题，他们称之为因果。在外边的那个世界里，时间就像是一道洪流，也是一条直线，只能往前走而且永远无法回头，在知识储备无法达到一定水平自然会遇到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于是很多人都会使用因果宿命这种说辞来为自己的无知推脱，所以你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安排好的也无可厚非。当然这些并不是所谓宿命，用你现在能理解的话来说，这就如同平面和立体的差别，你用平面的视角去观察这个立体的世界自然得不到答案，宿命就成了对自己无知的最好掩饰，现在也有科学家试图用维度的不同来解释，我觉得还是挺准确的。” 　　我仔细地聆听着云端的这番话，与她相比我越发觉得自己知识的浅薄，也难怪我之前写的那一堆东西始终让自己无法满意，我还需要更多的知识积累。“云端，这么多年以来你有读过什么有意思的书吗？你说的话我绞尽脑汁也无法全部理解，你跟我现在认识的云端已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嗯……喜欢读一些推理小说，也随手翻看了一些获奖作品，我总觉得那些获奖的小说总有它们的过人之处，可在我读了之后也不知道它们能获奖的理由，可能只是契合那些评委们的某种意图吧。后来我开始翻看一些更为久远的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莎士比亚的《威尼斯商人》，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过，我在读过之后意识到两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是书籍都是有时代局限的，二是所谓时代的进步并不意味文明的进步。” 　　我点点头用心记下云端的话，“如果我出去后还能记住，我一定会去翻翻看的。前边不远处就是出口了吧，那个裂隙好像比刚才更小了，你还有什么话让我带给王川，或者带给外边的你。”我们边聊边走着，前方那个裂隙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骤地加速收缩，我必须得抓紧时间，真怕自己永远留在这里。 　　“反正在我来之前你是什么都不会记起来的，也许在我彻底离开之后你会有什么契机想起这一切也未可知，告诉王川我在这里很好，让他不必挂怀，我知道他为我付出了太多太多，我衷心地希望他能够重新找到他心之所向的人生。” 　　“好的，我记下了，我会把这里的一切都告诉王川。”我知道我留在这里的时间不多，我甚至能感受到那个正在缩小的出口在抗拒我离开这里，是因为我在这里驻足太久了吗？ 　　“其实我对王川还是很放心的，他是我见过的面对生活最为积极乐观的人，你应该也是这样认为的吧。” 　　我对云端的话表示认同，他的确是我见过最开朗的人，而且他也很聪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总会想到办法去解决，各种杂乱的事情也总能处理得井井有条。 　　云端突然拉住我的手臂，神情严肃地跟我说，“其实我更担心你的状况，能来到这个世界的人，在外界看来他们的这里或多或少都会有些不正常。”云端指着自己的脑袋，“我有句话想告诉你，你不必期待今后的人生可以过得多么顺利，但我希望在你今后人生中碰到难关的时候，你可以成为它的对手，勇敢地较量一番，就算输了，你也可以做到无怨无悔。” 　　“谢谢你，云端，我会记下的。”我望着身后走过的路已经被黑暗彻底包裹，前方的路开始变得崎岖，这个世界并不想轻易地放我离开，但我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我想再去尝试一番，尽管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我也不想早早放弃，人生的道路无比漫长，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去给自己这残破的人生缝缝补补，就算失败我也可以无愧于心地说一句，我已经用尽全力。 　　“准备好离开这里了吗？”穿过崎岖阴暗的小路，云端一路拉着我到达那个裂隙前，“你从这里穿过去就会重新回到你进来之前的那个世界和时间。” 　　“云端，我们还会再见的，是吗？”我不喜欢这样的离别。 　　“你只要从这里穿过去就会见到我，我还记得那年你那狼狈的模样着实把我和王川吓到了，那一瞬间你是不知道我有多么后悔喊你一起来游泳。” 　　“我不是说这个时间点，我是说在未来，咱们三个还会像高中时候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是吗？” 　　“嗯……”云端似乎想起了什么扑哧一下笑出声来，“一定会的，你放心，我不会骗你的，这个裂隙快要缩小到容不下你的身躯，你快点进去，再晚点恐怕真要来不及。” 　　“那我走了，后会有期！” 　　云端走到我身边拥抱着我，用手拍着我的背轻轻地说，“后会有期……” 　　我把头伸进裂隙里，里边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我抬起头来隐约看到上面浮现出水波一样的波纹，我拼了命地把身子一点点地往里钻，我清晰地感知到在这个过程中，裂隙也更加频繁地收缩起来，我整个人像是被卡在了这条裂隙中。云端也察觉到我的动作缓慢，她试着在我身后使劲地推着我的身体向外移动。此时此刻我的内心无比煎熬，如同被水呛到了喉管一样难受，求生的意志不允许我有所懈怠，我必须竭尽我所能逃离这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等我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我正咳嗽着从水下探出头，我睁开双眼看到云端正在游向我身边，王川也着急地从岸边跳进水里。云端游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往岸边游去，我努力恢复着呼吸节奏跟在云端身后。我悄悄地跟她说，“云端，谢谢你，要不是你救了我一命，我可能真要留在水下了。” 　　虽然云端始终都没有承认是她救了我，可是在我模糊的记忆中，那的的确确是云端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