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 第23章跨越时间与空间的说教

　　“我已经回不去了，我在这里停留了太长时间，我内心也曾强烈地挣扎过，可是每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我逐渐失去对那个世界身体的掌控，在两个世界模糊的交界处，我能看到王川不遗余力地照顾着我，他为了我完全放弃了自己，如果说我对那边还有什么牵挂，那就是他为了我所做出的牺牲，他这几年过得实在是苦不堪言。我知道他为我准备了一支录音笔，我也试图告诉他让他不再为我担心，那时我才发现我已经很难说出能让他听清楚的话，更像是经过这个世界加密后的语言。我能穿过出口后停留在那边的时间越来越短，我还有很多话想要告诉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清楚。对了，我还把这里遇到你的事情也都试图录进去，如果多年以后你能够发现其中的秘密，你说不定会觉得很有趣。”云端一边说着一边默默地流泪，她用手轻轻地擦拭着脸颊，整个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着。　　我听得一头雾水，我脑子里还在想着我来到这里之前的情景，炎热的夏天没有一丝蝉鸣，那个巨大的浪花雕塑矗立在那里，王川坐在沙滩上啃着面包，云端正试着往更深的水域游泳，而我因为想用脚勾着沙滩边缘不小心溺水，然后就出现在这个地方，我想不通这一切有什么关联，本想通过云端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可她除了说一些我完全听不懂的话之外对我没有丁点帮助。　　“云端……”我没明白她为什么会突然哭泣不止，可我还是忍不住要打断她，“云端，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耸耸肩膀面带疑惑地摊着手，四周的白色裂隙在不经意间发生了某种不易察觉的变化。　　“你不需要听懂我刚才跟你说的话，如果未来的哪一天你因为某种契机想起这段记忆，请你告诉王川，原谅我的不辞而别，我知道他深爱着我，我也是一样，没有一起走到最后是我的过错，请他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放下关于我的一切，敞开心怀去拥抱未来。”云端恳切地看着我的眼睛，这让我感到很不好意思。　　“我会努力记住这一切，诚如你所言，如果我能够记住的话。”我从来都对自己的记忆力没什么信心，更何况还是在这样的梦境里，我这么说也只不过是想让云端激动的心情能够稍感宽慰，“对了，你有没有发觉这些裂隙离我们越来越远了，而且正在逐渐闭合。” 　　云端望着远处的白色裂隙脸上露出恐惧的神情，“你在这里待得够久了，这是在提醒你如果想要离开就得抓紧时间，等到这些裂隙完全闭合透不进一丝光亮的时候，你就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如同我一样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那我的确是时候该离开这里了，我对这里实在是喜欢不起来，这个世界空泛得让我不知所措，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会想要留在这里，外边那个世界就算再糟糕，我也总觉得那里有让我留恋的事情。” 　　“这种主观的事情因人而异，你现在还年轻，你来到这个世界也纯属意外，总之追求你心中所想即可。”云端说话时候那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像极了我家里的长辈。　　“我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尊重他人想法求同存异是非常理性的心态，可为什么遇到困难就非得逃离呢，哪有什么过不去的事情，就算眼下看来有什么棘手的问题让人束手无策，可再过一段时间，或者更长的时间，那些事情都会变得无足轻重，就算真的没办法去逾越那些过不去的山，那还可以选择绕着走，要么停下来或者往回走，这个世界的出路很多，我相信我总能够探索出一条适合自己的道路来。”我被云端说话的语气惹得有些不悦。　　“我承认你的这番言论很美好，无论如何在往后的日子里你也不要忘记你此刻说的话。”云端叹了一口气有些感慨，“这个地方有来自不同时间点和不同世界的人，其实你现在看到的我在你所处时间的七年之后，我曾经短暂的犹豫过是否要留下来，当然对另外一个世界来说这可能并不短暂，那里除了王川已经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人或事，我对那边的世界越来越厌倦，现实慢慢让我意识到我从小幻想的理想世界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日积月累的压力让我的精神无力承担，我做出了在你看来懦夫一般的选择。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有几十亿人，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人是脆弱的理想主义者，那也是一个数量极其庞大的群体，在这个群体里也有着截然不同的声音，意志力强大的人活得像个苦行僧，而那些难以承受压力的人或多或少以各种各样的形式离开了那个世界。你现在还在上学可能没有注意到，等你真正融入世俗生活，你会发现隐忍的人和濒临崩溃的人到处都是，这个世界的确不是非黑即白的，可对那些几乎没有容错率的普通人来说，他们对人生的选择和看法却是非黑即白的，世俗生活其实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多的选择，所谓的选择不过是更多的忍耐和妥协罢了，如果不是在精神上已经退无可退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照你这么说，我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肯定也有类似的原因吧。” 　　“的确如此，我现在都能想起你高中时候有多么厌世，虽然你的话不多可你也总在有意无意间透露你的宏大理想，可现实呢，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你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当所有人都在努力学习试图改变命运，可你呢，不屑一顾地把这时间用来写了一堆没人愿意看的故事，你投稿给各个出版社也全部石沉大海，难道高三毕业的这个夏天你没有感到一丝人生的绝望吗？你真的有认真直面过自己的内心世界吗？在我看来，你的精神世界似乎有着一块无法填补的空洞，除了你自己恐怕没人能够帮得了你。” 　　我沮丧地低下头，云端一字一句说着那些让我深感痛苦的话，那的确是我颇为失败的高中三年，除了写那一堆没有得到任何认可的文字，我自己的学习情况也在一路下滑，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我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可每次被家里人追问学习情况我都只想逃避，从那以后直到高考结束这么长时间我都意志消沉什么事情都做不好。那失败的三年，对于我这样失败的人来说的确没有什么选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被动接受，听从长辈们的安排去他们建议的学校然后学习他们认为不错的专业，我的未来变成一片看起来还不错的迷雾。在此之后漫长的岁月里那片迷雾之中会有人不断地伸出手来协助我，如果我想要前进一步那么我就没得选，我只需要被动接受就好了，顺着长辈们的足迹一步一个脚印，也可以说是复制他们的道路。这样亦步亦趋的未来说不上有多么不堪，整齐地如同钢琴上的黑白键，看起来也很规律没有波澜，这就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　　年少的心中充满了种种困惑，害怕失败的我选择把自己藏身于虚无的空洞中。每次别人遇到烦闷的事情对我倾诉，我总会告诉他们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慢慢来别担心，熬过去以后生活自然会变得很轻松，可当有什么难堪的事情落到了自己头上，自己的心里就会产生另外一番言论。我有些心情抑郁地看着云端，云端也直勾勾地盯着我。　　“这个世上的确没有那么多的所谓巧合，当然这种事情取决于你用什么角度去看，在事情出现结果之前那就是巧合，而在这之后重新复盘这些事情，你可能也会觉得那是必然。除此之外很多事物看似复杂多变，其实不过是站在不同角度产生的不同看法罢了，也就是诗词里所说的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这个世界有时候真挺有意思的，可惜的是在那个世俗世界里我们并没有这么多的角度可供观赏，实际上我们也只有为数不多的路可走，所以很多时候很多人都会陷入苦恼和绝望。而在这里你可以随意穿梭时间的片段，甚至可以跟见到的一切事物交流，没人会因为物质而争执，没有人会因为权力而狂躁，那些东西在这里毫无用处，这里就像是另外一个世界的水下倒影，很多人都称呼这里是水平面之下的世界，这里的人就像是水下的鱼儿可以自由穿梭于时间的洪流中，也正因如此时间的作用在这里渐渐淡化，最后趋于消失。虽然这里脱离了很多欲望与物质的裹挟，相比那个世界会更容易实现理想，但那依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里的人很少与别人交流往来，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大多数人依然过得像是苦行僧般的生活，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更喜欢原始的生活。总之这里很好，不存在任何争端，大家每天做的不过是一点点地完善自己的精神世界，而这种东西只要愿意去思考就永远都没有尽头，或许直到这个世界毁灭的那一天吧。” 　　“你现在说的这些对我这个刚毕业的高中生来说有些头大，以我现在的阅历还理解不了这么多事情，我想回到我原来的世界，我也必须回去，我虽然现在感到绝望，可我对自己有信心能够克服眼下的困难，如果还有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轻易放弃。”我能够看到刚才还在不远处的白色裂隙现在正在朝着更远的地方缓慢移动，那个裂口也在逐渐变小。　　云端从石头上站了起来，习惯性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既然你已经不再迷茫，那也没有留下来的意义啦！” 　　“这个世界也有灰尘？”我看着她的动作不免有些疑惑，因为我在这个世界停留这么久也没有沾惹到丝毫泥土。　　“这取决于你的意识，你想它们出现自然就会出现，我们快点赶路吧，有什么话边走边说，距离你的裂隙彻底关闭还有一点时间。”云端指着周围能够看到的场景，“你要不要试着用意念改变你能看到的一切，你这想象力未免也太过乏味，除了前面那几道白色裂隙，其他地方黑漆漆一片，这是你在哪里看到的画面，被你如此牢固地记在心里。” 　　“应该是我每天上学乘坐公交车经过的隧道吧，我很喜欢每次通过隧道出口时那种重见天日的感觉，那让我觉得每天都是充满希望的一天。” 　　“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我们还真置身在隧道中，我从来没有在隧道里走过，这种感觉还不错。”云端哼着歌开心地蹦蹦跳跳起来，她好像又变回高中那个我所认识的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