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平面之下 · 第22章我又见到那个世界的云端

　　自从离开的念头诞生以来我缺席了好几个下班以后废话连篇的会议，领导对此大为光火，他不止一次地奚落我，言语间尽是旁敲侧击让我主动离开，否则只要我在这个公司多呆一天，他的批评声音都将不绝于耳。领导的小心思整个办公室都看得明白，但是考虑到还没有到我计划中的时间，我不得不多忍耐几天，不过这些对我也都是无关痛痒的事情。这么多年被呼来喝去加班加点尽心尽责地工作，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只要稍微表露出不想顺从他们的意图，那就是我该离开的时候。　　早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但是办公室里没人起身，我跟领导的关系在这段时间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我直接收拾好东西起身下班，同事们诧异地看着我无视领导走出办公室，随后窃窃私语起来，我笑着回头跟他们摆手再见，领导让大家安静下来继续专心工作。　　回家路上我的心情无比舒畅，就如同在黑暗的洞穴里看到那一抹光亮，我只要顺着那光亮走就一定会找到我想找的出口。我看到周围的一切都充满新鲜感，以往让我无比厌烦的通勤道路也显得格外轻快，说不上是因为下定决心离开这里还是因为这为数不多的到点打卡下班。　　夏天已经接近尾声，傍晚还是很炎热，偶尔会有几声蝉鸣在我脑海里荡起一丝涟漪，那个一直存在的空洞似乎没有再持续扩张，那时常令我恼怒的疼痛感也有一段时间没再侵扰我。我轻快地从树下的马路走过，它们立马噤声，真是一群胆小的家伙。回家以后简单地吃过晚饭，不一会就已经有困意袭来，我打开那支录音笔放在枕边，我已经有好几天因为工作忙碌没有去听云端的录音，这段时间也没有梦到之前的梦境，今晚困意来得这么早或许还会再次找到那扇梦里的大门。　　我躺在床上听着云端的声音，心绪格外平静，在我昏昏沉沉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云端的声音由远及近持续不断地传入我的耳朵里。我缓慢地睁开双眼，周围那白色的裂隙再次出现在我的眼前，云端依旧站在我的身旁，我环望四周，分不清楚这是我之前梦到过的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场景，这里的世界总给我这样莫名的熟悉感。　　云端依旧在劝我快点离开这里，可我还是对这里的一切感到好奇而不想离开，“云端，你还没跟我仔细说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我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在我的梦境里，可却有种奇怪的真实感，真是难以言喻。” 　　“你真的确信这仅仅只是你的梦境吗？”云端走到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坐下，“趁着还有些时间，那就聊会吧。” 　　我仔细地看着云端，她的样貌跟几年前与王川一起来找我喝酒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身处梦境的我却脱口而出，“你看起来比我所认识的云端成熟了很多。” 　　她看着我满脸疑惑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你反倒依旧是高中时代的样子呢，你如果知道你毕业工作以后那发胖的身材和稀疏的头发说不定你就不想离开这里了。”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你见过我以后的样子吗？”我疑惑地看着她又看了看四周，“这附近的活动好像都停了下来，刚才还那么剧烈一副要崩塌的样子，现在反倒平静地让人害怕。” 　　“这里的时间概念没有你想象中那样严苛，我之所以想让你快点离开这里，是怕你沉沦在这其中，不过我知道你肯定会离开的。”云端微笑着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我当然见过你以后的样子，在另外一个地方，也可以说是在这个世界之外的世界，你现在还只是一个高中生，你还没有去读完大学，也没有认认真真工作过，你对未来的生活还是充满期待的，尽管可能没有你现在想象中那样精彩，总有一天你会从中找到自己的答案。” 　　我挠挠头，眼前的云端确实跟我所认识的完全不一样，除了容貌没有太多变化，我立马反驳她，“你说我只是一个高中生，你不也跟我一样的吗？”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怕你醒来后记起，不过想来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你也从未提起过，你应该是把这一切都忘掉了。我也是误打误撞来到你的记忆世界中，你所看到的我也都看到了，你小时候的心理阴影还有成长过程中的困惑，早知如此高中毕业那天真不该放任你一个人往深水里游。” 　　云端的话点醒我，我猛然想起那个夏天的海滩，又想起孩童时期由于溺水被人从水库救了上来，我浑身一哆嗦，我这时才意识到，这些画面都是我在沙滩浴场沉到水平面之下时才看到的人生走马灯。　　我轻声地问她，“那我现在是死了吗？坦白说，我现在已经完全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不会的，你以后会活得好好的，但是你会因为某种原因忘记这里的一切。至于现实还是虚幻的问题，我觉得不管身处哪里，只要你按照你心之所想去做就可以了，你现在还小没必要考虑那么多，但是如果有一天会有什么契机让你想起这段记忆的话那就再好不过，我有很多话想跟王川说……”说着云端突然黯然神伤，眼泪悄然从脸颊滑落，她看着我几乎是一种恳求的神情。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我们不是在海边游泳吗，你有什么想说的话直接说就可以了。”她的话实在让我捉摸不透。　　“其实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对你所理解的现实世界产生了畏惧，我开始逃避那一切，虽然我犹豫了很久，但最后还是选择躲藏在这里……” 　　我打断她的话，“你等一下，这里难道不是我的人生走马灯吗，怎么在你口中这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就如同什么小人国桃花源之类的地方。” 　　“我也很难解释这一切，你是因为在那个海滩溺水才来到这里，而我也是因为在那里练习潜水才来到这里，我在这里呆了很久，久到没办法用世俗的时间去衡量，因为时间在这里毫无意义，就像我在此刻来到了你高中毕业在海边溺水的那天，你只能通过你在这里经历了多少事情看到了多少事物去量化你沉溺在这个世界里的所谓时长。”云端尽可能地用她觉得我能够听懂的话来向我解释这一切，而我似乎并没有她想象中那般聪慧能够明白这些匪夷所思的说法，云端叹息一声，“我差点忘记了，你现在还只是个高中生而已。” 　　我有些不服气，“你虽然看起来比我所认识的云端成熟了很多，可你不也是高中生吗，你怎么说话奇奇怪怪的，我都开始觉得你有点陌生，你跟我认识的云端难道不是同一个人吗？” 　　“这事说起来很简单，但是想让你接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我与你所认识的云端的确是同一个人，但是你所看到的我并不应该出现在你现在所处的时间节点里，更为准确地说，我是来自你现在所处时间之后的第八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云端仔细想了一下，似乎觉得不妥又补充解释一番，“我是在从现在算起八年之后的一天来到了这里，与你几乎一样的方式，我也是在这片海滩沉到水平面之下的时候不小心来到这个地方，这里没有时间的束缚，可以任意穿梭于某种意义上的过往和未来，对了，我甚至遇到了我们之前在新闻上看到过的在这片海滩失踪的那两个人，当初如果不是因为这两个人，恐怕我们也不会发现这个海滩。” 　　我在脑海里仔细搜索着关于这两个人的新闻，报道说他们消失在这一带海滩附近，经过一个星期的搜查也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他们两人连带随身的装备就如同凭空消失一般，不过一想到他们是被这一望无际的大海所吞噬，那么找不到丁点痕迹似乎也合情合理。　　“我们在来这里游泳之前还看过他们的新闻，一个星期也找不到丁点痕迹，他们恐怕早已凶多吉少，你在哪里看到了他们？” 　　“他们都死掉了，以某种形式在那个世界死掉了，就如同神隐一般。”云端淡定地说着生死，仿佛这件事情无足轻重，“也可以换一种说法，他们像我一样选择留在这个世界不再回去了。” 　　“这里是冥界？”我感到事情开始变得玄幻起来，我努力去回忆我曾经看过的玄幻小说有没有类似的情节，我自言自语着，“虽然我清醒地知道这是在我的梦境里，可这一切未免也太过离谱。” 　　“我跟你说过，这是你的梦境可也不仅仅是你的梦境，很难用语言描绘出这个世界的样子，这个世界奇妙无比，我甚至可以随时随意地到达任何地方任何时间节点，这里有我的记忆花园也有流落到此的陌生人的记忆花园。我很在意那个夏天你一直反复地说是我救了你，于是我就试着去寻找你的记忆，我那个时候就已经有所预料，你果然是不小心误入到了这里，然后留下了你所说的人生走马灯。”云端指着周围停止崩塌的裂隙，“这里就是离开这个世界的出口，也是你来到这个世界的入口，你可能会觉得这里跟你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但那都是你眼睛看到的表象，这里看到的一切都由你的心所生，抛开这一切外在的表象，其实你转了一圈自己回到了这里，你的内心始终在抗拒这个世界，从你不小心进入到这里开始，你就在一直寻找出口，尽管这个世界向你展示你内心深处的记忆，不遗余力地任由你的想象力去发挥，已经做好了接纳你的准备，可你还是想要逃离这里，为什么呢？” 　　“也许我只是害怕陌生的世界，我还是喜欢待在熟悉的环境里，虽然这里层出不绝的奇异景象在吸引着我，可我仍然感到不安，既然出口近在咫尺，我们何不一起离开呢！”我伸出手想要拉着云端一起，云端却侧着身子躲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