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线终点

第九章 1299元的“定食”与招财猫

　　“那个……曼妮，这家法国料理好像人挺多的啊。” 　　走到四楼那家装修得像凡尔赛宫一样的法餐厅门口，林远看着门口排成长龙的队伍，心里那块悬着的大石头反而落了地。 　　门口的服务生带着职业微笑迎上来：“您好，两位吗？目前前面还有14桌，预计等待时间需要一个半小时左右。” 　　“啊？要这么久啊……”沈曼妮微微蹙眉，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落，“本来特别想带你尝尝这家的鹅肝呢，看来今天没口福了。” 　　“是啊，太遗憾了。”林远嘴上附和着，心里却在疯狂放烟花。刚才他偷偷瞄了一眼门口的菜单，那上面的前菜都要三位数起步，真要进去吃一顿，他那点生活费估计当场就要暴毙。 　　“那我们换一家？随便逛逛看有什么好吃的。”林远赶紧提议，生怕她改变主意要死等。 　　两人沿着商场连廊漫无目的地走着。林远的目光一直在搜寻那些看起来平价一点的连锁餐厅，或者有团购标志的店面。 　　“哎，林远，你看那边。” 　　沈曼妮突然停下脚步，指着角落里一家门脸极其低调、挂着素色暖帘的日式店铺，“那是家做Omakase的店，听说在那边评价很高。要不我们就吃个日料定食吧？清淡点，正好我也没什么胃口。” 　　“Omakase？”林远听着这个陌生的发音，脑子里转了一圈，捕捉到了“日料”和“定食”这两个关键词。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定食”就等于学校食堂或者吉野家那种二三十块钱一份的套餐：一碗饭，一碟菜，加个味噌汤。 　　“行啊！日料好，健康。”林远一口答应下来，心里盘算着：这种套餐就算再贵，顶破天也就一百多一份吧？这还在他的承受范围内。 　　两人走到店门口，还没进去，穿着和服的服务员就恭敬地迎了出来。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我们店是全预约制的。” 　　“啊，没有预约……”沈曼妮露出一脸遗憾。 　　“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服务员看了看手中的平板电脑，随即露出了微笑，“两位运气真好，刚好有一对客人临时取消了位置，现在进去正好可以入座。” 　　“真的吗？太好了！”沈曼妮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远，“林远，我们运气真不错耶。” 　　“是啊是啊。”林远也被她的情绪感染了，笑着点点头。 　　“那给二位介绍一下，今天的午市双人套餐包含先付、刺身五品、握寿司八贯、还有……”服务员语速轻柔地报着菜名，林远听得云里雾里，直到最后一句，“……以上套餐内容，双人位共计1299元，请问二位确定要用餐吗？我们需要先在柜台核销买单。” 　　“多……多少？” 　　林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1299元，先生。”服务员依旧保持着标准的微笑。 　　林远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1299？就吃顿饭？这都快赶上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口袋里的钱包，喉咙发干。 　　“哎呀，这么贵啊……”沈曼妮似乎也被价格“吓”到了，她咬了咬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拉了拉林远的衣角，声音软糯，“林远，要不……算了吧？我也不是非要吃这个，咱们去楼下吃碗拉面也行的。这一顿太破费了，我会心疼你的钱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那种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体贴的眼神看着林远。那副懂事的样子，简直就是一把温柔刀。 　　林远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又想起刚才在楼下遇到徐浩然时她受的委屈，以及徐浩然那句嘲讽的“供得起吗”。 　　那一瞬间，男人的自尊心战胜了理智。 　　如果现在转身走了，去吃拉面，那岂不是坐实了徐浩然的话？自己连顿饭都请不起？更何况，她都表现得这么想吃，却为了自己而忍痛放弃…… 　　“没事！不就是一顿饭嘛！”林远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强行挤出一个豪爽的笑容，“难得出来一次，肯定要吃点好的。就这家了！” 　　“真的吗？林远你太好了！”沈曼妮眼里的失落瞬间变成了崇拜，挽住林远的胳膊晃了晃。 　　林远感觉自己的手臂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麻醉剂。他掏出手机，颤抖着扫了码。 　　“滴——支付成功。” 　　随着这声清脆的提示音，林远的心像被剜掉了一块肉，但他脸上还要维持着云淡风轻的表情。 　　走进店内，环境确实极其雅致。没有大厅，只有一排原本色的木质吧台，大概只能坐十个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醋香和焚香的味道，安静得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两人落座后，林远把手里那个粉色的礼品袋放在了膝盖上，动作有些局促。 　　“对了林远，你一直拎着的这个袋子是什么呀？”沈曼妮刚拍完一张店内的环境照，转过头好奇地问道，“是给我的吗？” 　　“啊……对，对的。” 　　终于到了这一刻。林远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地把袋子递了过去，“这是我特意给你挑的礼物。庆祝咱们……哦不，庆祝你的项目顺利完成。” 　　沈曼妮笑着接过袋子，解开蝴蝶结，把手伸了进去。 　　下一秒，一只金灿灿的陶瓷招财猫被她从袋子里拿了出来。 　　那只猫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左手举着“千万两”，在店内幽暗高级的灯光下，反射出一种极其廉价且充满塑料感的贼光。 　　“……” 　　沈曼妮脸上的笑容出现了明显的凝固，整整两秒钟，她就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盯着手里这只和周围极简枯山水风格格格不入的招财猫。 　　“这是……招财猫？”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对啊！”林远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反而兴致勃勃地解释道，“你是搞金融的嘛，我觉得送这个寓意最好！祝你以后财源广进，怎么样，是不是很实用？” 　　沈曼妮的嘴角极其勉强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无语和嫌弃，但很快就被她职业级的表情管理掩盖了过去。 　　“嗯……真的很特别呢。谢谢你啊，林远，真是有心了。” 　　她皮笑肉不笑地道了声谢，然后迅速地，像是处理烫手山芋一样，把那只招财猫重新塞回了袋子里，并且顺手把它放在了脚边最不起眼的角落。 　　“二位，这是今天的开胃前菜……” 　　这时，板前的寿司师傅开始上菜了。尴尬的气氛被打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林远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味同嚼蜡”。 　　那位据说很有名的师傅在他面前捏出一个个精致小巧的寿司，用喷枪炙烤，刷上酱汁。沈曼妮看起来非常开心，每上一道菜，她都要先让手机“消毒”。 　　“哇，这个海胆好新鲜！”“这个金枪鱼大腹入口即化耶！” 　　她一边吃，一边不停地找角度拍照，甚至还拉着林远的手当背景拍了一张。 　　林远配合着她笑着，嘴里塞进那些按“百元”计价的一口吞的饭团，根本尝不出什么鲜味，满脑子都是刚才支付出去的那1299元。那不仅仅是数字，那是他接下来半个月的早饭、午饭和晚饭。 　　“咔嚓。”沈曼妮又拍了一张自拍，然后低头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林远就坐在她旁边，稍微一侧头，无意间瞥到了她的屏幕。那是她们寝室的微信群。 　　沈曼妮发了九宫格的照片，配文：【终于拔草了这家Omakase！味道真的绝绝子，虽然贵了点，但有人请客就是香~[调皮]】 　　群里立刻弹出一堆消息：【哇！曼妮你好幸福！】【那个男生还挺舍得为你花钱的嘛！】【羡慕流泪了……】 　　看着这些吹捧，沈曼妮的嘴角微微上扬，显然很是受用。 　　林远收回目光，心里虽然有点怪怪的，但又自我安慰道：女生嘛，都有些虚荣心，喜欢晒一晒也很正常。至少说明她承认了是我请的客，没有藏着掖着。 　　这顿饭吃得既漫长又短暂。当师傅鞠躬送客时，林远甚至还没感觉到饱意。 　　走出餐厅，商场里依然人来人往。 　　“呼，吃得好饱呀！”沈曼妮伸了个懒腰，转过身面对林远，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毫无抵抗力的甜美笑容，“林远，谢谢你今天带我吃这么好吃的。本来刚才心情特别糟，现在全好了！看来美食真的能治愈一切呢。” 　　她虽然只是化了淡妆，但在商场柔和的灯光下，那双眼睛仿佛会说话。 　　听到这句话，林远心里那股滴血的痛楚竟然神奇地减轻了不少。 　　“只要你开心就好。”林远看着她，突然觉得，虽然花了大半个月生活费，但能换来女神这样的笑容，好像……也挺值的。 　　至于她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林远心想，以后慢慢相处，或许能改呢？毕竟她是“被动”接受的，并不是非要吃这么贵的。 　　就在两人气氛正好时，沈曼妮的手包里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眼神微微一变，随即迅速按灭了屏幕。 　　“那个……林远，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沈曼妮抬起头，脸上露出歉意，“刚才社团群里发消息，说下午有点急事需要我去处理一下。” 　　“啊？这么快就要回去吗？”林远有些不舍，这才刚吃完饭啊。 　　“没办法呀，社长催得急。”沈曼妮无奈地摊摊手，“我也想多逛会儿的。” 　　就在这时，两人路过一家网红奶茶店。沈曼妮停下脚步，像是为了补偿林远一样，主动说道：“为了感谢你的午饭，请你喝奶茶吧！这家的芝士葡萄很好喝哦。” 　　她跑过去排队，很快买了两杯30块钱的奶茶回来，递给林远一杯。 　　“给，这下我们扯平啦！”她俏皮地眨了眨眼。 　　林远握着那杯冰凉的奶茶，心里的失落感又被这一杯“回礼”给填平了。虽然1299和60块钱相差甚远，但在他看来，这是沈曼妮愿意付出的心意。 　　“走吧，打车回去。” 　　回程的车上，车厢内有些安静。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却没能温暖林远逐渐冷却的心——因为那高达1299元的账单后劲儿终于上来了。沈曼妮大半时间都在低头回复消息，偶尔抬起头，也是对着窗外发呆，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到了。”出租车稳稳停在了江大南门口。 　　两人一起下了车，并肩走进了校园。 　　周末的校园里依然人来人往，不少情侣手牵着手在林荫道上散步。林远走在沈曼妮身边，手里握着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心里那种虚荣的满足感再次升腾起来。虽然花了血本，但此刻能和全校公认的美女走在一起，周围投来的羡慕目光让他觉得腰杆都直了不少。 　　走到教学楼前的岔路口时，沈曼妮停下了脚步。 　　“林远，我就不回寝室了，得直接去活动中心那边。”沈曼妮转过身，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标志性的、甜美得无懈可击的笑容，“今天真的很开心，谢谢你带我吃这么好吃的，还送了我……这么‘特别’的礼物。” 　　她特意提了一下那个粉色的袋子，虽然语气里带着笑意，但眼神却并未在那个袋子上停留半分。 　　“你喜欢就好。”林远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心里美滋滋的，“那你快去忙吧，别迟到了。晚上早点休息。” 　　“嗯呢，你也是。拜拜~” 　　沈曼妮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向着活动中心的方向走去。步履轻盈，背影婀娜。 　　林远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直到看不见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吸了一口手里那杯早已不再冰凉的芝士葡萄，甜腻的味道充斥着口腔。 　　“呼……1299。” 　　他摸了摸干瘪的口袋，心里虽然还在滴血，但回想起沈曼妮刚才那个灿烂的笑容，又觉得这是一种必要的“前期投资”。 　　“至少，这算是正式确立了‘追求者’甚至‘暧昧对象’的关系了吧？连这种高档日料都一起吃了，以后关系肯定能更进一步。” 　　林远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转身朝男生宿舍走去，步伐虽然沉重（因为没钱了），但心里却充满了一种悲壮的憧憬。 　　而另一边。 　　转过拐角，确信林远已经看不到自己后，沈曼妮脸上维持了一整个中午的甜美笑容，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淡漠。 　　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个系着粉色蝴蝶结的礼品袋。想起刚才在Omakase店里拿出来的那只晃着爪子的招财猫，她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土得掉渣。” 　　她嫌弃地嘟囔了一句，随手将那个袋子粗暴地塞进了自己那个昂贵的托特包的最底层，仿佛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脏东西，生怕走在路上被熟人看见她拎着这种廉价货。 　　整理好包包后，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刚才没回复完的几个消息，一边手指不停敲击一边走着。 　　“晚上有时间，怎么，大忙人突然想起我了？” 　　对于她来说，这场耗时两小时的“高价午餐”，不过是一场用来排解心情、顺便测试“鱼苗”成色的小插曲罢了。现在戏演完了，她也该回到自己那个光鲜亮丽的舞台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