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五下午,张小伟又站在茶水间。 窗外是南山灰蒙蒙的天,雨已经停了三天,但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气息。他端着杯子,看着咖啡机一滴一滴地往下漏,黑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打着旋儿。茶水间的灯管有点接触不良,每隔几秒就闪一下,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隔壁工位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但他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又泡了两杯。 这次他没有愣神,泡完就反应过来了。 他看着那两杯咖啡,沉默了三秒。左边那杯是他的,右边那杯是她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杯壁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他记得她说过,美式就要喝烫的,凉了就有酸味。可现在这两杯都冒着热气,她却不在。 另一杯,他端起来,走出茶水间。 公司里人不多,几个工位空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敲键盘。小美从对面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咖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走开了。张小伟没在意,他穿过过道,走到她的工位前,把那杯咖啡放在她桌上。 那盆绿萝安静地站在显示器旁边,叶片比一周前绿了一些。他每天浇水,严格按照“三天一次”的节奏,不多不少。现在土是湿润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他伸手碰了碰一片叶子,凉凉的,滑滑的。 “回来喝。”他说。 旁边没人,但他还是说了。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跟谁说话呢?跟那盆绿萝?还是跟那个空荡荡的椅子?椅子推得整整齐齐,键盘摆在正中间,显示器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她走之前写的:“一周后见!”后面画了一个笑脸。他看着那个笑脸,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来。 他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工位,坐下,继续写代码。 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跳出来,逻辑清晰,结构严谨。他写的是一个数据处理的模块,需要把一个老系统的接口迁移到新架构上。这个任务本来上周就该做完,但她请假之后,他发现自己根本写不快。平时一天能写完的代码,现在要两天。不是技术问题,是注意力问题。写着写着,余光就往旁边瞟;瞟到是空的,就愣一会儿;愣完了再回来写,思路已经断了。 他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但没动。 旁边的工位空着。那杯咖啡放在桌上,热气慢慢变少,再过一会儿就该凉了。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继续写。 下午四点,手机震了。 【小羚羊】:你在我桌上放了杯咖啡? 他愣了一下,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张小伟】:你怎么知道? 【小羚羊】:小美拍给我看的。 他转头看了一眼小美的方向。小美正对着电脑,但肩膀在抖,明显在憋笑。 【张小伟】:哦。 【小羚羊】:你又泡了两杯? 【张小伟】:嗯。 【小羚羊】:张小伟…… 【张小伟】:嗯? 【小羚羊】:我明天就回去了。 他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住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像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他想说很多话,想问她家里的事处理完了没有,想问她这几天累不累,想告诉她他给她浇了三次水、改了三个Bug、泡了无数杯多余的咖啡。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屏幕,用最平静的语气打下几个字。 【张小伟】:几点? 【小羚羊】:下午三点左右。 【张小伟】:好。 【小羚羊】:你等我? 【张小伟】:嗯。 【小羚羊】:那我快点。 【张小伟】:不用快,注意安全。 【小羚羊】:知道啦。 他放下手机,嘴角翘起来。 他知道自己应该保持平静,不应该让别人看出来他有多高兴。但嘴角不听使唤,就是往上翘。他低头盯着屏幕,假装在认真写代码,但一行都没写进去。脑子里全是明天,明天下午三点,她走出电梯的那一刻。 他站起来,又去茶水间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她的工位,看到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他犹豫了一下,想把凉掉的咖啡倒掉,但又觉得那是他放的,倒了好像不太对。最后他只是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片对着阳光。 然后回到座位,继续等。 等明天。 等她回来。 二 周六下午两点半,张小伟坐不住了。 他今天来公司了。本来周末不用上班,但他还是来了。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在家里待不住。家里的沙发、床、电脑,每一处都提醒他她不在。公司至少还有她的工位,还有那盆绿萝,还有她留下的便利贴。 他从两点开始就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两点零五,两点十分,两点十五,两点二十。时间像被什么拖住了,走得特别慢。他刷新了一下邮箱,没有新邮件。刷了一下代码库,没有新提交。刷了一下小道消息群,只有刘哥在发中午吃了什么。 他站起来,在公司里走来走去。从工位走到茶水间,从茶水间走到打印机,从打印机走到电梯口。然后折返,再走一遍。 刘哥探头:“小伟,你干嘛呢?踩蚂蚁?” “没。” “那你走来走去的?” “等人。” 刘哥笑了:“你家那位今天回来?” “嗯。” “几点?” “三点。” 刘哥看了看时间:“现在才两点半,还有半小时呢。” “我知道。” “那你坐下等啊。” “坐不住。” 刘哥笑出声:“行行行,你走,你走。我不管你了。” 张小伟继续走。 两点四十分,他站在窗边往下看。公司楼下是一条马路,偶尔有车经过,行人很少。他盯着每一个从远处走过来的人,看是不是她。 两点四十五分,他走到电梯口。电梯门上贴着公司的通知,他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记住。门上的不锈钢反射出他的影子,他看到自己站在那里,双手插兜,肩膀绷着。 他换了个姿势,双手垂下来。然后又换了一个姿势,抱在胸前。怎么站都不对。 两点五十分,他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 电梯停在八楼,一直没动。有人在用。 他等了一会儿,数字终于变了。七楼,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叮—— 门开了。 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扎起来,背着一个包。脸上有点疲惫,但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亮了起来。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他没说话,走过去,把她抱住了。 她身上有外面的风的味道,凉凉的,但她的身体是暖的。她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有点快。 她愣住了,然后笑了,也抱住他。 “张小伟……” “嗯。” “才一周。” “嗯。” “你这么想我?” “嗯。” 她笑了,把脸埋在他胸口。 “我也想你。” 他抱着她,闻着她头发的香味。还是那个味道,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她的味道。一周了,这个味道终于又回来了。 一周了。 终于回来了。 三 回到工位,她看到桌上的咖啡。 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水珠,咖啡的颜色比刚泡的时候深了一些,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但她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了。”他说。 “没事。”她笑了,“你泡的,凉的也好喝。” 他看着她的笑,心里软软的。那个笑他一周没见了,现在终于又看到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她输入密码,进入系统,打开IDE。 然后她看到了提交记录。 “你改我代码了?” “嗯。” “改了几个?” “三个。” 她点开记录,一行一行看过去。空指针的那个,她加了一个判空,但边界条件没考虑全;数组越界的那个,她用了固定的长度,没考虑动态扩展;逻辑错误的那个,她写的时候太急,把大于小于搞反了。 他都改对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改得挺好的。” “嗯。” “张小伟。” “嗯?” “以后我不在,你别改我代码。”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她顿了顿,“我想等你回来,一起改。” 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有他。不是倒影,是真的有他。她在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他懂了。 “好。”他说。 她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午后的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金色,一眨一眨的。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周的等待,值了。 四 晚上,张小伟回到家。 他坐在床上,打开日记本。 2024年9月20日 她今天回来了。 下午三点,电梯口。 我看到她的时候,心跳很快。 比平时快。 比跑完一千米还快。 我走过去,抱了她。 她没躲,也抱了我。 一周没见。 一周是七天。 以前觉得七天很短。 现在觉得很长。 长到我学会了一件事。 想念是什么。 想念就是,泡咖啡的时候会多泡一杯。 想念就是,写代码的时候会往旁边看。 想念就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想抱她。 今天抱了。 她没躲。 她说她也想我。 那就够了。 以后她去哪,我都跟着。 不对,不能跟着。 她有事要办。 那我就等她。 一直等。 反正她总会回来。 今天她说:以后我不在,你别改我代码,等我回来一起改。 好。 以后不改了。 等她回来,一起改。 睡觉。 今天睡得着。 因为她在。 他合上日记本,关灯。 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很淡,很柔,像她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 他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张小伟】:今天很开心。 【小羚羊】:我也是。 【张小伟】:你回来了,就开心。 【小羚羊】:那我以后不请假了。 【张小伟】:有事可以请。 【小羚羊】:那你不会想我? 他想了想,打字。 【张小伟】:会。 【小羚羊】:那怎么办? 【张小伟】:等。 【小羚羊】:等多久都等? 【张小伟】:嗯。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一条语音。 他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的声音传过来,轻轻的,软软的,像风吹过树叶: “张小伟,你怎么这么好。” 他听着这句话,嘴角翘起来。 【张小伟】:因为你值得。 【小羚羊】:你也是。 【小羚羊】:晚安,张小伟。 【张小伟】:晚安,小羚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