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山公园”的南门走出来后,高金香在冯立的陪伴下顺着掩映在林荫下的经四路,朝着东边慢慢走着。 母子二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路边的街景,似乎在各自想着心事。 冯立因为没有想好怎么来回复母亲刚才问出的那个关于大舅的问题,现在的心思是有些烦乱的,既然现在可以不开口讲话,那当然是极其乐意为之的事情了。 他走在母亲的身侧,一边观察着母亲的神态表情变化,一边试图从中能揣摩出母亲此刻的心情是怎样的。 同时他也在对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思考自己是否可以说出那个同大舅约定好,但却是背着母亲瞒着她去做的事情。 这跟他以前的做法是相违背的,为此冯立也是在不断煎熬着自己。 之前只要不是母亲知道了也于事无补,或是超出了母亲已有的认知,属于自己从事的专业范畴里的事情,冯立是从不会对自己的母亲有所隐瞒的。 一来这样做没有必要,二来这样的事情多是跟家庭生活密切相关的,作为自己的家长,母亲是有权利也有必要知道的。 但当年大舅跟自己找理由避过他的长姐和自己的母亲去办的事情,却是很有些特别的事情。 以致于因为这样的特别,事情是必须要背着母亲去做才行。 冯立知道大舅是出于怎样的一种担心,才对跟他手足情深的长姐高金香刻意隐瞒自己做出的那个决定的。 因为他想要做的事情一旦启动了,绝对会挑战到亲情的。 可出现这样的情况,绝非是他心中所愿。 而现实的表现,又促使他必须去那样做。 若是仅为了自己,冯立相信大舅是不会这样想事情的。 毕竟在手足之间,只要心中是有着彼此位置的,所谓的吃亏占便宜又算得了是什么大事呢? 既然事情可以这样理解,那就要承受住由此所带来的另外一种情况的打击,即面对着自己在亲人的心里已经没有位置了的残酷事实。 真要细细去想了之后,就会发觉有些现实的状况其实是很可笑的。 因为往往是心中一直留着位置给亲人的人,会轻易地失去自己在亲人那里原先应该保有的位置,从而变成了一个在亲人眼里可有可无的人。 本应是相濡以沫的血脉亲人,情深义重的手足兄弟姊妹,最后为何会是这样的相处呢? 不论从哪个角度去寻根究底,最后找寻到的答案只能是一个,一切的所作所为就是为了一个“利”字。 唯有在利益的高效驱动下,才会让人能够不顾公序良俗,甘愿放下亲情良心,在亲情的旗帜掩护下做出为人所不齿的蝇营狗苟之事。 冯立的大舅高德兴遇到的事情就是如此的情状,而真正令他醒悟的那一刻,冯立不用想就知道大舅的心该是会有多么的痛。 不为自己也要为自己的后人着想。 在冯立的眼里,大舅的行为是有着“罪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一层意味在的。 所以在那一晚的与大舅彻夜长谈之后,冯立就知道发生在长辈之间的一些事情,自己虽然是有心想要去挽回失去的信任,弥合已经出现的关系裂痕,然而实际却是无能为力的。 哀莫大于心死! 彼时已经对自己的亲人是心如死灰了的高德兴,如果不是到了已经做出了决定的境地,又怎么会寻个时机对自己这个一直为他所喜爱欣赏的外甥,讲说出那么多的埋藏在心底不知多少年了的心事呢? 大舅是对自己的处境想通了,可自己的母亲却未必会就此想的通的。 毕竟她不是那些事情的亲历者,同大舅在具体的所思所想方面是有着差异的。 这是冯立认为的母亲正在面临的情况。 但母亲就大舅跟自己做的事,已经专门提过两次了,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冯立了解自己的母亲,无缘无故的情况下,她是不会一再围绕着一个问题去多费口舌的。 母亲是何等果决磊落的人啊! 如果家里的主事之人一直都是母亲的,冯立相信以母亲的能力肯定会让冯家的境况比现在要好上很多的。 只是在父亲身体康健年富力强的时候,母亲总是愿意躲在父亲的身后,一切去听从父亲的意见。 除非遇到的事情动静大到了如有不慎就有可能会令家庭伤筋动骨的地步时,母亲是不会坚持强调自己主张的。 夫妻之间应相敬如宾,大事小情应以夫为尊的概念,在母亲的头脑中是根深蒂固的。 这种处理夫妻关系的原则,有积极的一面,当然也会有比较消极的东西存在。 冯立对此在持肯定态度的同时,也保留着客观的取舍。 这样的情况并不妨碍冯立是以母亲为楷模去处理与自己的妻子共同经营着的家庭生活的。 在那个由自己与媳妇精心守护的小家庭里,点点滴滴中都是有着父母的影子在的。 不可否认,自己的婚姻是幸福的,是因为自己与媳妇从相识的那一天起到现在,彼此始终是深爱着对方的原因在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但双方的原生家庭在他们各自成长的过程中,施加的无形影响所起到的好的引导作用,也是保证他们两个人的小家庭无论怎样都能沉浸在幸福之中的重要因素。 既然母亲不是无的放矢的人,那同一个事情能两次从她口里说出来,就非常能说明问题了。 虽然当年大舅同自己在正式做那件事情之前,已经是做了充分的准备,一举一动皆是谨慎的。 可一个是高金香从小一起长大的脾气秉性毫无秘密可言的弟弟,一个是自己生养的撅撅屁股就能知道会拉什么屎的儿子,这样的两个人在高金香的面前又能隐藏什么秘密呢? 冯立忽然感觉到,自己跟大舅这些年来在母亲的眼里,表现的是有多么的幼稚了。 这种认识让他恍然有了一种在课堂上做小动作或是跟同学说小话时,以为自己的行为做的很隐蔽,让站在讲台上的老师察觉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