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驿望平 · 第五十三章人之常情

　　人处在不同的位置上，对于事物的见识是不同的。　　尤其是对身边的人和事，感觉上哪怕是细微的变化也是格外明显的。　　基于这样的考虑，冯立就给自己设定了一个判定母亲心意如何的条件，待会儿去不去“大观园”，就可以看做是明确的信号。　　若是到了经四纬三路的路口，母亲继续像现在这般的一言不发地朝东走，那就表明她心中依旧是烦闷着，必须要在外面多散散心才是。　　这个前提一旦形成，那么自己最好是对与大舅一起做的事情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能向母亲透漏，以免再乱上添乱。　　大舅现在已经入土为安，因他的离世而给母亲造成的心灵创痛，经历三天的折磨正渐趋于麻木。　　等到激烈的阵痛期过后，没有其它风险出现的情况下，即便再深的伤口也终归是会愈合的。　　虽然不会彻底消灭疼痛，但表面的恢复如常，在很大程度上带给人的安慰，却是很有必要的。　　只是那种疼痛会变得隐秘起来，躲在某个不会被轻易触碰到的角落里，安静地去接受时间的“治疗”。　　至于这个过程能持续多久，因人而异，是绝不能一概而论的。　　所以从母亲心底里冒涌出来的悲伤，随着时间的推移会不可逆的淡化，那么现在困扰母亲的又是因什么样的问题而产生的情绪呢？　　母亲可不是容易将自己沉浸在悲伤里的人。　　在父亲当年因重病入院情况凶险危急，ICU连续发出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母亲仍能以惊人的毅力抑制住心中巨大的忧伤，保持冷静的精神状态，镇定地处理各项繁琐且必须要及时做出决断的事情，通过有条不紊地掌控家里的节奏，不让一家人因情绪陷于失控而自乱阵脚。　　冯立是折服于当时母亲的刚毅表现的。　　那么如今面对大舅的去世，已数度经历过亲人生死之事的母亲，又怎么会允许自己的状态如此萎靡不振呢？　　情绪上的阴沉不晴，只能说明是有重要的事情在困扰着母亲。　　这样的事情只可能会跟老家有关。　　别说母亲现在的社交范围不宽，即便母亲是个“社牛”级别的人，也不会有人和事能超越亲情，落入她老人家的法眼，让她动心忍性困乏其身的。　　所以当母亲想要通过夜逛“大观园”的方式以散心中的郁结之气时，那能让她这样做的原因一定就是，她在忧虑大舅的身后事究竟要做怎样的处置，才能算是最好的彻底了结。　　母亲能纠结在这件事上，是情有可原的。　　通过跟当时参与救治大舅，亲历并目睹了大舅此次从发病到去世的全过程，大妗子和大舅的小儿子，即自己的二表哥以及老家的亲戚们之间的沟通，冯立确定大舅在自己发病之后，是没有给自己和身边的亲人们留下多少反应时间的。　　时间的短暂也导致从发生到有了结果，突然到极其短暂的情况下，大舅在离世前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给自己的家人。　　一个人的故去方式最怕出现的就是这种情况。　　在原先占有社会资源相对简单的社会里，一个人的突然离世都会对一个家庭产生不小的冲击，甚至能严重到摧毁一个家族，更何况自改革开放后以市场经济为导向，大力发展经济，多种经济形式并存的当今社会呢？　　每个成年的在社会上打拼的人，社会关系或许不复杂，但以自身为核心所产生的经济关系肯定是不简单的。　　小到如银行卡这样的东西，每个人的身上都会不止有一张。　　作为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跟金融有关的重要凭证，只要是活在现代社会里的人，是很难想象自己身上只揣着一张银行卡的情况的。　　一个人如果处于这种情况，这绝不是另类或是特立独行的表现，而是表明他已经完全跟社会脱节了。　　同社会脱节，不论是否出自他的个人意愿，这个人注定被社会淘汰了。　　但凡有一点上进心，不甘于平庸的人，会愿意接受自己被整个社会抛弃的事实吗？　　答案是明确的，没有人会在发展机会虽渺茫但仍能争取的前提下，对自我做放逐的。　　冯立清楚自己的大舅没有多少经营事业的头脑，每日里专注的事情无非就是自己比较擅长的那些跟农事或物流有关的东西。　　可一个人能有多少的精力去做自己懂的事呢？　　更多的时候，有事做就已经不错了。　　有事做的人，经济关系再怎么精炼，有些事情也是需要对人做出专门的交代，才能避免在衔接承袭的时候出问题的。　　不论怎样理解，由自己大舅知道或是掌握的事情，都不会是在一两句话之间就能说清楚的。　　没有机会向自己的后人或伴侣做关于后事的交代，当然也许是压根儿就没有预料到自己的身体会因为病势的凶猛垮得这样快，令冯立为自己的大舅惋惜不已的事情终究是出现了。　　也正因如此，一层阴影就笼罩在了本已因为失去了家里的主心骨，而陷入无尽悲伤情绪之中的大舅一家人的身上。　　一件因猝不及防而出现的意外，就为家人处理自己的身后事制造了绝对的麻烦，给可能会出现的混乱埋下了引发的隐患，冯立目睹了发生在亲人身上的情况，内心是深以为戒的。　　他都能有此见识，自忖母亲也断不会对家里的状况迟钝到没有什么察觉的。　　母亲虽然不在老家生活，但对生活在老家的兄弟姐妹是关心的，具体的情形也并非是不清楚的。　　小舅因自家生意的需要而占了大舅和二舅宅子的事情，对当年家里的老一辈人以怎样的原则来处置资产给儿孙辈的情况是“一门清”的母亲，怎么会注意不到呢？　　母亲之所以未过问此事，是她相信自己的三个弟弟一定具备化解这个问题的智慧，不会使本来很容易解决的事情演变成一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糊涂烂账。　　但如今的局面却在不断地证明，事与愿违的情况还是占了大比例的。　　正如灵隐寺那幅发人深省的对联所言的“人生哪能多如意，万事只求半称心”，这就是人之常情，世间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