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在粘稠的沥青中挣扎,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无形的力量拖拽回黑暗的深渊。最先恢复的是听觉,一种持续、高频的耳鸣,如同钢针钻刺着脑髓。紧接着是触觉,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紧贴着半边脸颊和身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带动着胸腔传来撕裂般的剧痛。
贾克斯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里是一片模糊的、旋转的暗红色。她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那是应急灯破碎后残留的光斑,在弥漫的浓烟和尘埃中无力地闪烁。她正趴在一个狭窄、倾斜的金属管道里,身体被卡在某个变形的部位。
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带着锋利的边缘扎回脑海:失控的“赤核”,刺目的爆炸,狂暴的冲击波……维克多!
她猛地试图动弹,却引来肋部一阵钻心的疼,让她几乎再次晕厥。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评估自身状况。除了肋部的剧痛(很可能骨裂甚至骨折)和全身多处的撞击伤外,似乎没有致命伤。宇航服的基本密封性似乎还在,面罩虽然布满刮痕,但没有破裂。
她艰难地转动脖颈,向管道下方望去。在一片狼藉的、布满了震落隔热材料和扭曲线缆的管道底部,她看到了维克多的身影。他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那条之前金属化的手臂恢复了原状,软软地垂在一旁,防护服背部有一大片焦黑的痕迹,像是被高温能量掠过。
他还活着吗?更重要的是,如果他活着,在“收藏家”大概率已殒命、卡戎核心毁灭的此刻,他会如何对待她这个“钥匙”的携带者、这场灾难的直接关联者?
贾克斯心中警铃微作。她必须移动,必须掌握一定的主动权。
她忍着剧痛,用还能活动的双臂,一点点地、艰难地将自己从变形的管道卡扣中挣脱出来。每移动一厘米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和汗水。当她终于滑落到管道底部,靠近维克多时,已经几乎虚脱。她没有立刻去检查他,而是先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 immediate的威胁,然后才伸出手,颤抖地探向维克多的颈动脉。指尖传来微弱但确实存在的搏动。
他还活着。只是昏迷。
贾克斯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性丝毫未减。她快速扫视了一下维克多,注意到他腰间除了工具带,武器似乎在那场爆炸中遗失了。这算是个好消息。她检查了一下自己,能量手枪还在腋下的枪套里,这给了她一丝底气。
她尝试唤醒他。不是出于关心,而是需要信息,需要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和……立场。
“维克多……维克多!”她拍打着他的面罩,声音嘶哑。
几声呼唤和拍打后,维克多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缓缓苏醒过来。他睁开眼,眼神先是涣散,随即迅速聚焦,警惕和痛苦同时浮现。当他看清是贾克斯时,那警惕之色并未消退,反而更浓了。他下意识地想做出防御或控制的动作,但身体的剧痛让他僵住了。
“我们……在哪儿?”他的声音虚弱而沙哑,带着戒备。
“维护管道里。你还记得爆炸吗?”贾克斯言简意赅,同时注意着他的反应。
维克多点了点头,动作牵动了背部的伤,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尝试撑起身体,但失败了,目光扫过贾克斯,尤其是在她胸口和持枪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赤核’……完了。卡戎……”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空洞,但那空洞之下,是汹涌的、尚未找到目标的情绪——是对失去一切的茫然,还是对眼前这个“灾星”的怨恨?贾克斯无法确定。
“现在不是哀悼的时候,”贾克斯打断他,语气冷静,刻意忽略了他们之间微妙的气氛,“我们必须离开这里,找到去泊位的路。你的伤怎么样?能走吗?”她需要评估他的利用价值,以及潜在威胁。
维克多深吸一口气,尝试活动四肢,眼神却在暗中评估着贾克斯的状态。“左腿可能扭伤了,背部……很疼。但应该还能动。”他顿了顿,反问道,“你呢?”这个问题不仅仅是关心伤势,更是在衡量双方的力量对比。
“肋骨可能断了,但死不了。”贾克斯挣扎着站起身,靠在管道壁上,这个动作让她肋部一阵刺痛,但她强忍着没有表露太多。她环顾四周。“指路,”她看着维克多,又补充了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或者,依靠我的‘钥匙’。但无论哪种,我们需要决定方向。”她将选择权部分抛回给他,既是一种试探,也是避免自己显得过于依赖那目前沉寂的方碑。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在贾克斯和幽深的管道两端来回扫视。失去“收藏家”和核心的打击是巨大的,他现在是孤身一人,身受重伤,面对着一个身份不明、携带着危险物品且同样受伤的女人。合作是求生的唯一途径,但信任?那太奢侈了。
“主控枢纽方向肯定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部分冷静,那是多年训练的结果,“向上可能通往更多核心区域,风险未知。向下……通常是通往次级系统和外围结构的维护层。理论上,生存几率更大。”他没有提“钥匙”,这表明在缺乏有效指挥的情况下,他更倾向于依靠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同时也保留了对贾克斯那种“玄乎”能力的一丝不信任。
贾克斯感受了一下胸口的方碑,它依旧死寂,没有任何指引。维克多的分析符合逻辑。“向下。”她同意了,这至少是一个明确的方向。
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动作间充满了刻意的距离感和不易察觉的互相提防。维克多借助贾克斯的支撑,主要依靠右腿发力;贾克斯则忍着肋痛,分担部分重量。他们像两个彼此猜忌的伤兵,在黑暗、布满碎片的管道中,艰难地向深处爬去。
管道内的情况糟糕透顶。狭窄处需要他们费力挤过,裸露的电火花提醒着无处不在的危险,混浊的空气考验着宇航服过滤系统的极限。每一次从管道外传来的震动,都让两人瞬间紧绷,维克多会下意识地瞥向贾克斯,仿佛在判断是否又是她(或者说她身上的东西)引发了什么;而贾克斯的手指,则始终若有若无地靠近腋下的枪套。
沿途看到的灾难痕迹——撕裂的管道、烧焦的线束、扭曲的舱室废墟——都在无声地加剧着这种压抑和猜疑。他们共享着逃生的欲望,却也背负着不同的过去和可能对立的立场。
在爬过一个尤其狭窄的弯道后,他们来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分流站。在这里,他们看到了第一具尸体——一个卡戎的技术人员,面罩破碎,早已死亡。
维克多沉默地看了片刻,眼神复杂。他俯身,略显艰难地捡起尸体旁一个还在微弱闪烁的数据板。贾克斯警惕地看着他的动作,注意着他是否会拿起其他东西,尤其是武器。但维克多只是操作着数据板。
“我们在B-7区下层维护层,”他看着屏幕,声音低沉,“爆炸和坍塌集中在核心区。这里结构相对完整,但多个区域失压、断电。”他的手指滑动,“有一条路,可能通往外围货运通道。如果没被堵死……”他抬起头,看向贾克斯,眼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有冷静的评估,“也许能到泊位区。你的船,‘尘影号’,还在C-77?”
他提到了“你的船”,这是一种姿态,暗示他承认目前的主导权在贾克斯手中,至少在她承诺的飞船上。但他也同时在确认信息。
“如果卡戎的泊位系统还没完全崩溃,它就在那里。”贾克斯回答,没有给出更多信息。
希望似乎出现了一线曙光,但这曙光却照不散两人之间那层厚重的猜疑迷雾。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根据数据板的指引行动时——
一种绝对的、吞噬一切的“寂静”骤然降临。并非没有声音,而是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存在“覆盖”了。
紧接着,那股让灵魂冻结的、冰冷而庞大的“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潮水,淹没了每一寸空间。
“观测者”……降临了。
维克多的身体瞬间僵硬,数据板从他手中滑落,屏幕彻底漆黑。他猛地看向贾克斯,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一丝无法抑制的、指向她的质问。仿佛在说:看,它们还是来了,因为你和你的东西!
贾克斯胸口的方碑依旧死寂,仿佛在绝对的威压下选择了彻底的蛰伏。
在超越理解的伟力注视下,刚刚因为找到出路而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合作平衡,瞬间变得岌岌可危。共同的威胁并未让他们更加团结,反而可能加速猜疑的裂痕。维克多会如何选择?是继续这充满不确定的合作,还是……在绝望中,试图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自救”,比如,交出他认为是祸根的贾克斯?
余烬之中,猜疑如同毒藤,悄然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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