墟影寻扉 · 第三十三章镜面蜗牛

　　“遗忘回廊”是卡戎核心区一片被时光遗忘的角落，与其说是商业区，不如说是一座由废弃飞船舱段、锈蚀管道和临时搭建棚屋构成的垂直迷宫。空气中弥漫着焊接的金属腥气、劣质润滑油的刺鼻味道，以及某种……过度运行的冷却系统散发出的、带着甜腻感的臭氧味。霓虹招牌在这里大多接触不良，闪烁着残缺的字母和意义不明的符号，将狭窄通道映照得光怪陆离。　　贾克斯穿行其间，目光警惕地扫过两旁。这里的人群比“锈钉锚地”更加鱼龙混杂。她看到一个装卸工用液压驱动的机械臂轻松搬起数倍于体重的货箱；一个靠在阴影里的佣兵，其左眼明显是闪烁着红光的义眼，正冷漠地扫视着过往行人；还有几个穿着满是口袋外套的人，手指在不自觉地敲击着大腿，皮肤下隐约可见数据接口的轮廓——显然是依赖脑机接口处理信息的信息贩子或黑客。枪械更是常见，从老式的化学能手枪到先进的无壳弹高斯步枪，都随意地挎在腰间或背在身后，构成了一种混乱而危险的“秩序”。　　（这些赛博朋克元素如同锈蚀金属上的苔藓，自然生长在这个法外之地的缝隙中，点缀着这个硬核科幻故事的边缘，增添了一丝高科技低生活的颓废质感。）　　按照“滑头”的指示，她在一片由废弃货船引擎改造的店铺之间，找到了那家“镜面蜗牛”二手零件店。店铺门面很小，招牌是一只用废弃光学传感器拼凑成的、外壳反射着周围扭曲光影的蜗牛形状，倒是颇为贴切。　　推开沉重的金属门，门铃发出干涩的“咔哒”声。店内空间逼仄，堆满了各种型号、来自不同时代的飞船零件，从古老真空管到最新的量子处理器接口都能找到，空气中弥漫着金属灰尘和除锈剂的味道。柜台后面，一个穿着油腻工装、头发花白稀疏的老者正用一个多关节的精密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拆卸着一个复杂的离子调节器。他的左眼覆盖着一片不断刷新数据的单片目镜，听到门响，头也不抬。　　“需要什么自己看，明码标价。”老者的声音带着长期与机器打交道特有的干涩。　　贾克斯走到柜台前，没有去看那些零件，而是低声说道：“我要买‘不会反光的螺丝’。” 　　老者拆卸机械臂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那只被单片目镜覆盖的眼睛看向贾克斯，另一只正常的眼睛则浑浊而平静。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工具，用那只正常的眼睛上下打量了贾克斯一番，目光在她看似普通但保养良好的宇航服和腰间不明显的鼓起（手枪）上停留了片刻。　　“那种螺丝……”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库存很少，价格不便宜。而且，需要定制。” 　　“我需要见能定制的人。”贾克斯平静回应。　　老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通过某种内部通讯进行确认。片刻后，他点了点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牌，递给贾克斯。　　“拿着这个。去‘沉眠广场’，B7区，第四通风管道入口。把牌子贴在识别器上，会有人接你。”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缄默殿堂’只做交易，不问来历。但如果你坏了规矩，后果自负。” 　　贾克斯接过金属牌，入手冰凉沉重。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离开了零件店。　　回到相对开阔的街道，贾克斯立刻感觉到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她不动声色，混入人流，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没有明显的跟踪者后，才朝着“沉眠广场”的方向走去。　　“沉眠广场”并非真正的广场，而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中央换气井改造而成的多层交易区，各层平台由摇摇晃晃的金属楼梯和简陋的升降机连接。B7区位于换气井的底部，光线昏暗，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某种被遗忘的墓穴。　　她找到第四通风管道的入口，那是一个直径约两米、被栅栏封锁的圆形通道，栅栏上挂着一把看起来锈迹斑斑、实则连接着精密电子锁的大锁。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换气系统低沉的轰鸣在井壁上回荡。　　贾克斯取出黑色金属牌，按照指示，将其贴在栅栏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平滑金属板上。　　“嘀”的一声轻响，电子锁上的红灯转为绿色，栅栏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幽深、黑暗的管道。一股冰冷、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从管道深处涌出。　　贾克斯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腋下的枪柄，迈步走了进去。　　栅栏在她身后迅速关闭，将外界的光线和喧嚣彻底隔绝。管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她宇航服头盔上的照明灯在布满灰尘和冷凝水的金属壁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脚下是冰冷的网格板，脚步声在空旷的管道中传出很远。　　她沿着管道向前走了大约一百米，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旁边站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高大魁梧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超过三分之二的身体都被金属义体取代，裸露的关节处闪烁着蓝色的液压光，头部只剩下一半血肉，另一半是覆盖着传感器的金属颅骨，一只电子眼发出冰冷的红光，扫描着贾克斯。他手里没有拿武器，但那对明显经过改造、粗壮无比的机械臂，本身就是致命的凶器。　　“身份牌。”电子合成音从守卫喉部的扬声器传出，毫无情绪波动。　　贾克斯再次出示了黑色金属牌。守卫的电子眼扫描了一下，红光闪烁。　　“跟我来。”守卫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左侧的岔路。他的金属脚掌踩在网格板上，发出有节奏的、令人心悸的“铿锵”声。　　贾克斯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安全距离。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记的合金大门。守卫在门旁的识别器上按了一下，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刺眼的白光和一种与管道内截然不同的、带着香氛的洁净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是一个与外部肮脏混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极简主义风格的大厅。光线柔和，墙壁是光滑的白色复合材料，地面光可鉴人。几个穿着剪裁合体、款式低调但材质高级服装的人，或坐或站，低声交谈着。他们看起来与卡戎格格不入，像是来自某个核心世界的上流社会，但眼中那份精明的算计和隐隐的危险气息，暴露了他们的本质。　　这里就是“缄默殿堂”。一个隐藏在卡戎最混乱区域深处的、服务于特定客户群的隐秘交易所。　　守卫将贾克斯引到一个空的座位旁，便沉默地退回到门边的阴影中，如同一座冰冷的雕塑。　　贾克斯坐下，目光快速扫过大厅里的人。一个穿着昂贵丝绸长袍、手指上戴着数个数据接口戒指的老者；一个身材火辣、但眼神如毒蛇般冰冷的女人，她的脊柱上隐约可见一排散热鳍片；还有一个看起来像学者、但太阳穴处植入体微微发光的年轻男子。　　没有人对贾克斯的到来表示过多关注，但她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她身上短暂停留，带着评估和审视。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面容完美得有些不自然的侍者（或许是高级合成人）无声地走到她面前，微微躬身。　　“欢迎光临缄默殿堂。请问您此次是希望委托，还是参与竞拍？” 　　贾克斯看着侍者那毫无波动的瞳孔，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我有一件……古老的收藏品，希望能请‘收藏家’品鉴。”她平静地说道，心中已经做好了应对各种情况的准备。在这片奢华的阴影之下，交易与危险，往往只有一纸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