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钢笔

  我把钢笔掏出来,拿在手里,看着它。   笔帽上镶着道金边,月光底下,亮闪闪的。   我看着它,看了半天,笑了。   然后我把它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脑子里跳出个画面——   柜台,玻璃面的,里头摆着电子表。   货架子,上头挂着喇叭裤。   桌子,铺着红绒布,摆着录音机,放着邓丽君。   甜蜜蜜。   还有门口站着的人——王桂芬,刘衡,陈旭东,林小满。   陈旭东没在。   他走了。   我翻了个身。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我脸上。   我睁着眼,看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看了很久。   然后我闭上眼睛,睡着了。   房子买下来的那天,我站在堂屋中间,转了三圈。   地砖是水泥抹的,我踩上去,能听见回音。墙皮有点脱,但梁是整根的好松木。后头那间柴房,墙歪了,得重新垒。   我蹲下来。   掏出钢笔,在地上划。   装修——八百。   货架子——二百。   招牌——五十。   剩下的钱——   我划着划着,停住了。   剩下的钱,不多了。   本来算好的,买完房子还能剩一笔进货。但现在房子涨到三千,装修八百,货架子得打,招牌得做,林林总总算下来,剩下的钱只够进半趟货。   半趟货。   我盯着地上那个数字,盯了半天。   然后我把钢笔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去找阿建。   阿建在家,正蹲在院子里擦他那辆摩托车。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咧着嘴笑:“听说房子买下来了?”   “嗯。”   他站起来,在抹布上擦了擦手,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抽了两口,他问:   “啥时候再去南方?”   我看着他那辆摩托车,没说话。   他也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着看着,他笑了:“咋?想骑这个去?”   我没笑。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说:“有事?”   我点了点头。   “说吧。”   我从口袋里掏出张纸,递给他。   纸上划着账——房子花了多少,装修多少,还剩多少,还差多少才能进一趟货。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接过去,看了半天。看完了,抬起头看着我。   “差多少?”   我伸出一根手指头。   他愣了一下:“一千?”   我摇了摇头。   “一百?”   我又摇了摇头。   他把那张纸往地上一拍:“你到底差多少?”   我说:“差个合伙人。”   他愣住了。   我接着说:“你出钱,我出路。挣了,一人一半。”   他盯着我,盯了足足十秒。   十秒后,他笑了。   笑完了,他伸出手。   我握住。   从阿建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转着刚才谈的那些——他出两千,我出路,货到了对半分。这样我手里的钱加上他的两千,够进一趟满的,还能多进点新东西。   我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算着算着,发现自己嘴角往上翘。   走到巷子口,我停住了。   刘姥姥站在我家门口。   她背对着我,顶着那个烫卷小头,两片金耳坠子晃着。她对面站着王桂芬——王桂芬蹲在灶台边上择菜,头也不抬,手也不停,像没看见她似的。   我走过去。   刘姥姥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我,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出笑来——那笑假得跟供销社的塑料花似的,看着就硌应。   “呦,回来了?”她说,“正想找你呢。”   我在她面前站住。   她上下打量我——从头到脚,从人造革夹克到新皮鞋到手腕上的电子表。打量完了,那笑更假了:   “听说你把那房子买下来了?有本事啊,这才出去几个月,就挣大钱了?”   我没说话。   她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讲,那房子的事,咱还得说道说道。”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我蹲下来。   她愣住了。   我掏出钢笔,在地上划。   刘姥姥——又来。   为啥来——不知道。   想干啥——不知道。   我怕吗——   我划完,站起来,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半天,抬起头。那脸上的假笑没了,换成了另一副表情——我看不太懂,但我知道那不是高兴。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我说:“意思是你有话直说,别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转身进了院子。   走到王桂芬跟前,蹲下来。   她还在择菜,手抖得厉害,一根菠菜择了老半天,叶子都揪烂了。我伸手按住她的手,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没红。   但眼睛里那种东西,比红眼眶还让人难受。   “她来多久了?”我问。   “刚来,”她声音细细的,“没一会儿。”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又走到门口。   刘姥姥还站在那儿,没走。看见我出来,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说:“房子我买了,手续办了,钱交了。你有啥话,去找老陈说,去找信用社说,别来这儿说。”   她瞪着我,那眼神能剜下一块肉来。   瞪了半天,她转身走了。   走得快,那两片金耳坠子甩得啪啪响。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然后我回头,看着院子里蹲着的王桂芬。   她还在择菜。   但那双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盯着房顶那些发黄的报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出那些字——那些招工启事,那些“城镇户口”,那些“全民合同制工人”。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钢笔在。   我把钢笔掏出来,拿在手里,看着它。   笔帽上那道金边,月光底下亮闪闪的。   我看着它,看着看着,想起一个人——   陈旭东。   他走了。   去哪儿了?不知道。   那二十几封信,他说全烧了。   我躺在那儿,想着他那张脸,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那双补丁摞补丁的黑皮鞋,那句“你要是去了,就别想着回来了”。   想着想着,窗外有动静。   我坐起来。   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像猫踩在棉花上。我摸黑下床,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蹲在灶台边上。   王桂芬。   她蹲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搓一下,搓一下,搓得指节发红。她面前什么都没有,就那么蹲着,搓着,像丢了魂。   我站在窗户边,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我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刘衡。   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刀。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说:   “听说刘姥姥又去了?”   “嗯。”   他把刀放下,站起来,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从人造革夹克到新皮鞋到手腕上的电子表。打量完了,他说:   “她跟你说了啥?”   “啥也没说。”   他愣了一下。   “啥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