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打量

  是打量。   他在打量我——从头到脚,从人造革夹克到新皮鞋到手腕上的电子表。打量完了,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   退到墙根底下,退不动了,背抵着墙。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他比我矮半头,我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   脸上有汗。   大冬天的,有汗。   “你妈在家不?”我问。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在……在。”   “告诉她一声,”我说,“我回来了。”   然后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背抵着墙,像根钉子钉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回到家,王桂芬正在院子里晒被子。   看见我进来,她停了手里的动作,看着我。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妈,”我说,“我想买房子。”   她愣了一下。   “买……买房子?”   “嗯,”我说,“就上回那间,老陈那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东西——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就是有点复杂。   “那房子,”她说,“不是要城镇户口才能买吗?”   我笑了笑。   “我有办法。”   她没再问,继续晒被子。晒完了,她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说:   “你挣了多少?”   我没回答。   她也没追问,就站在那儿,站在阳光底下。站了一会儿,她进屋了。   我蹲在院子里,掏出那支钢笔,在地上划。   房子——两千三。   装修——八百。   货架子——得打。   剩下的钱——   我划着划着,停住了。   剩下的钱,够再进一趟货。   也就是说,我可以先买房子,再进一趟货。房子买了,铺子开了,货也有了——这镇子上,头一份。   我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半天,笑了。   然后我把它们蹭掉,站起来,往外走。   去找老陈。   老陈还住在镇子东头那间老房子里。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像只老猫。看见我,他眯着的眼睁开了,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到脚,从人造革夹克到新皮鞋到手腕上的电子表。   打量完了,他说:   “回来了?”   “回来了。”   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个位置,说:“坐。”   我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过来一看,是劣烟,八分一包那种。我笑了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包带过滤嘴的好烟,递给他一根。   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点上,吸了一口。吸完了,慢慢吐出来,说:   “好烟。”   我笑了笑。   他看着我,说:“找我啥事?”   “那间房子,”我说,“还卖不卖?”   他愣了一下。   “你要买?”   “嗯。”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笑了。笑完了,他说:   “涨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   “涨了多少?”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千?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三千,”他说,“一分不能少。”   我没说话,蹲下来。   他门口是砖地,我用手指头抹了抹灰,掏出钢笔,在地上划。   两千三——三个月前的价。   三千——现在的价。   差——七百。   值不值——值。   我划完,站起来,看着他。   “行,”我说,“三千就三千。”   他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接着说:“明天,信用社门口,一手交钱一手办手续。”   他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在后头喊:“哎!”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夹着那根好烟。他说:“你那钱……南方挣的?”   我没回答,笑了笑,继续走。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阿建家。   他还在,没再去南方。看见我,他眼睛亮了,一把把我拉进屋,倒了酒,炒了菜,非得让我说说这三个月都干了啥。   我没全说,挑着说了点。   但就那点,也听得他一愣一愣的。   “你真去了那个地方?”他问。   我点了点头。   “那边真有那么便宜的东西?”   我又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他看我是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现在,他看我是觉得“这小子是个角色”。   他把酒倒满,端起碗,说:   “下一趟,带我一块儿去。”   我也端起碗。   两个碗碰了一下,在煤油灯底下响了一声。   从阿建家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转着那些数字——三千的房子,八百的装修,剩下的钱还能进一趟货。下一趟货回来,铺子就能开了。   铺子开了,柜台摆上,货架钉上,录音机一放——   甜蜜蜜。   我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我想起陈旭东。   他走了。   去哪儿了?不知道。为啥走?也不知道。   我站在路上,站了一会儿。   月亮照着我,照出个影子,长长的一条,伸向远处。   我看着那影子,看了半天,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我停住了。   林小满站在我家门口。   月光底下,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衣裳,站在那儿,像一株等着被看见的野菊花。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她看着我。   从头到脚,从人造革夹克,到新皮鞋,到手腕上的电子表。   看着看着,她眼眶红了。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先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点颤:   “你……回来了?”   “回来了。”   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攥了半天,她说:   “那个本子……”   我从蛇皮袋里把本子掏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拿在手里,翻开。   月光底下,她翻着那些纸,一页一页的。翻到某一页,她停住了。   那一页上,夹着一张纸。   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凑近月光看。   看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泪,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月亮照在井水里,看得见,捞不着。   “这是……”她问。   “出版社的地址,”我说,“广州的。我去问过了,他们说,要是想出版,得先把稿子寄过去看看。”   她拿着那张纸,拿得紧紧的,像拿着什么宝贝。   站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更细了:   “你……专门去问的?”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   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水。   她说:“谢谢你。”   我笑了笑。   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回本子里,把本子抱在胸口,抱得紧紧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一眼。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啥也没说,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站了很久。   然后我推开门,进了院子。   王桂芬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安静得很。   我摸黑进了里屋,倒在床上。   把手伸进左边口袋。   钢笔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