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歪脖子树

  三个月后,我回来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我站在车门口,看着那个小站台——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棵歪脖子树,还是那条通往镇子的土路。   但我不一样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件新买的夹克,人造革的,黑亮黑亮,领子立着;脚上是双新皮鞋,真正的皮鞋,不是陈旭东那种补丁摞补丁的;手腕上戴着块电子表,走得准不准不知道,但看着就贵。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   圆珠笔还在。   但这回不是那支英雄牌的了。那支笔,让我留在石狮了——留给一个跟我一样蹲在地上划拉账目的年轻人。现在我口袋里这支,是支钢笔,英雄牌的高级货,笔帽上镶着道金边。   我把手抽出来,拎起蛇皮袋,下车。   站台上没人接我。   我也不需要人接。   走出车站,天已经暗下来了。我站在路口,往镇子方向看。那边亮着几盏灯,稀稀拉拉的,像瞌睡人的眼。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味儿,有柴火味儿,有炊烟味儿——这些味儿,三个月前我还闻不惯,觉得土,觉得low,觉得跟城里人闻的不一样。但现在闻着,鼻子有点酸。   我往前走。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不是累了。是……   是不知道先往哪儿走。   回家?肯定要回。但回去之前,我想先去一个地方。   我拐了个弯,往镇子东头走。   刘衡的肉铺还开着。   门板没卸,但留了条缝,缝里透出光来。我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刀,还是那个姿势,月光照在刀刃上,白惨惨的。   我推门进去。   他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就那么一愣,手里的刀停了,拇指肚还按在刀刃上。   愣了三秒,他把刀放下,站起来。   “回来了?”   “回来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从人造革夹克,到新皮鞋,到手腕上的电子表。打量完了,他嘴角扯了扯,说:   “混得不错?”   我没说话,从蛇皮袋里掏出条烟,递给他。   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是带过滤嘴的好烟,省城都买不着,得从广州那边带。他看了两眼,往耳朵上一夹,说:   “进屋坐。”   我跟着他进屋。   屋里还是那样,一张桌子,几条板凳,墙根堆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让我坐,自己从柜子里拿出瓶酒,倒了两个半碗。   酒是白的,烈,一闻就知道是自己烧的。   他端起碗,说:“走一个。”   两个碗碰了一下,在煤油灯底下响了一声。   我喝了口酒,辣得嗓子眼发紧。他看着我,说:   “你妈挺好的。”   我点了点头。   “刘姥姥那边,”他说,“这仨月没动静。”   我又点了点头。   他看着我,眼睛眯起来,眯成一条缝。那缝里头,有东西在转。转了一会儿,他说:   “你挣了多少?”   我没回答。   他也不追问,端起碗又喝了一口。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搁,说:   “你不说我也能猜着。”   “猜着多少?”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两万?   我笑了笑。   他把那两根手指头收回去,又伸出三根。   三万?   我还是笑。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然后也笑了。笑完了,他说:   “行,我不问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看完了,回头说:   “你回来这事,镇上还没人知道。刘姥姥那边,估计明后天才能听说。”   我嗯了一声。   他又走回来,坐下,端起碗,说:   “你打算咋办?”   我想了想,说:“先回家看看我妈。”   他点了点头。   我又说:“然后去找陈旭东。”   他又点了点头。   “再然后……”我顿了顿,“再说。”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三个月前不一样了。三个月前,他看我像看个愣头青,毛都没长齐就想往外飞。现在,他看我像看……   像看个能跟他平起平坐的人。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干了,站起来,说:   “走吧,我送你。”   从刘衡家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我跟在他后头,往我家走。他走得快,膀大腰圆的一坨,走在月光底下像座移动的小山。我跟在后头,看着他那条胶皮围裙,上头还是有干了的血点子。   走到巷子口,他停住了。   “就送你到这儿,”他说,“你自己进去。”   我点了点头。   他转身要走,我喊住他:“哎。”   他回头。   我从蛇皮袋里又掏出条烟,扔给他。他接住,拿在手里看了看,往另一只耳朵上一夹,走了。   我站在巷子口,看着我家那扇门。   门关着,里头亮着灯。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推开门。   王桂芬坐在灶台边上择菜。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   看见我的时候,她手里的菜掉地上了。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手开始在围裙上搓,搓一下,搓一下,搓得指节发红。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回来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眶红了。   我从蛇皮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布料,呢子的,暗红色,摸着就厚实暖和。   “给你做件衣裳。”我说。   她看着那块布料,看了半天,眼泪下来了。   我站起来,进了里屋。   倒在床上,盯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它们还在,还是那些招工启事,还是那些“城镇户口”。我盯着它们,盯了一会儿,笑了。   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   空的。   那张招工启事,三个月前让我撕了,撒在风里了。   我把手收回来,闭上眼睛。   外屋传来王桂芬做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响,响得比平时欢实。我听着那些声音,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陈旭东。   到他家门口,我愣住了。   门开着,但里头空空的。那堆破烂——破筐子、烂木头、几个锈得不成样的铁桶——全不见了。屋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连根草棍儿都没有。   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陈旭东!”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   隔壁的门开了,探出个脑袋,是卖豆腐的老李媳妇。她看着我,眼睛瞪得老大,上下打量了一遍——从人造革夹克,到新皮鞋,到手腕上的电子表。打量完了,她说:   “你找陈旭东?”   “嗯。”   “他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了?去哪儿了?”   老李媳妇摇了摇头:“不知道。就上个月的事,突然把东西都收拾了,门一锁,走了。走之前来我这儿,说让我帮忙看着点房子,有人找就说他不在。”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老李媳妇缩回去了,门关上了。   我转身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刘大壮。   他还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歪着脖子往地上啐唾沫。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梗着脖子看着我。   我站住了。   他也站住了。   这回他没说“你瞅啥”,也没说“这我家地头儿”。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那表情跟上回不一样了。   上回是梗着脖子想打架。   这回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