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走后那几天,我啥也没干。
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口,等着。
王桂芬问我等啥,我说等人。她问等谁,我说等该来的人。她就不问了,继续蹲在灶台边上择菜,手在围裙上搓一下,搓一下。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早上,我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
刘衡。
他还是那身打扮,胶皮围裙系着,上头有干了的血点子。走路不紧不慢,膀大腰圆的一坨,往那儿一戳就是一堵墙。走到我跟前,他低头看着我,说:
“还坐着呢?”
我嗯了一声。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门槛上,像两尊门神。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抽了两口,他说:
“刘姥姥这几天没动静?”
“没。”
“那俩儿子呢?”
“也没。”
他点了点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脸前散开。散完了,他说:
“知道为啥不?”
我扭头看他。
他盯着巷子口,眼神像刀尖子,说:“因为她们在等。”
“等啥?”
“等你走。”
我心里动了一下。
刘衡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碾的时候没用鞋底蹭,直接就碾了,他穿的是那双沾了油星的解放鞋,不怕脏。
“你那天把她们撵走,”他说,“撵得漂亮。但漂亮归漂亮,事儿没完。”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我,说:“她们知道你下个月要去南方。等你走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你说会咋样?”
我攥紧手里的烟。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刀。
不长,一拃多,刀刃用报纸裹着,只露出个刀把。刀把是木头做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
“拿着,”他说,“我不在的时候,给你妈留着。”
我接过那把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衡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说:
“我不是给你杀人的。是给你壮胆的。”
然后他走了,膀大腰圆的一坨,消失在巷子口。
我蹲在门槛上,拿着那把刀,看了半天。
王桂芬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刀,愣了一下。但她啥也没问,又回去了。
我把刀收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和那支圆珠笔搁一块儿。
那天晚上,我去了阿建家。
他家在镇子西头,三间大瓦房,院子里停着那辆摩托车。月亮底下,摩托车锃亮锃亮的,像一匹卧着的马。
阿建在屋里等我。他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那件皮夹克,是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金链子。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茶里还飘着两片叶子,说是南方带回来的。
我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线路图——从咱们镇到省城,从省城到广州,从广州到那个叫“石狮”的地方。地名旁边标着数字,车费、住宿费、进货价、能卖多少钱,密密麻麻的。
“看清楚没?”他问。
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圆珠笔,在图上添了几笔。
他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睛亮了。
“你这是……”
“你这账,”我说,“少算了一样。”
“啥?”
我指了指图上那个“石狮”旁边标的数字——电子表的进货价。
“这个价,”我说,“是去年的价。”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去过一趟,今年再去,人家认识你了,不会给你这个价。”
他不说话了。
我拿笔在图上接着划。划出一条新线——从石狮往南,再往南,到另一个地名。那地名我也是听人说的,说那边有更便宜的东西。
“这儿,”我用笔尖点着那个地名,“你去了吗?”
他看着那个地名,看了半天,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跟三天前在录像厅门口看我那回不一样了。
“你这信息,”他说,“哪儿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没回答。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把那张图收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瓶酒,倒了两个半碗。酒是白的,烈,一闻就呛鼻子。
他端起碗,说:“你行。”
我也端起碗。
两个碗碰了一下,在煤油灯底下响了一声。
从阿建家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还装着那张图。那些地名,那些数字,那条我添上去的新线,全在里头转。转着转着,我发现自己在笑。
笑啥?
不知道。
就是觉得,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有啥东西攥在手心里了。
走到巷子口,我停住了。
林小满站在我家门口。
月光底下,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衣裳,站在那儿,像一株等着被看见的野菊花。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你咋来了?”我问。
她抿了抿嘴唇,说:“等你。”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她那双布鞋,鞋面上沾了露水,湿了一块。这哪是没多久,起码站了半个钟头。
我推开门,说:“进来吧。”
她跟着我进了院子。王桂芬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我让她坐门槛上,自己蹲在她旁边。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我们俩。
她坐了一会儿,开口了:“那个本子……”
“带着呢。”
她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别……别勉强。”
我扭头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到了那边,要是找不到出版社,就拉倒。别为了这个耽误你的事。”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的事,”她说,“比我的本子要紧。”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说:
“你咋知道啥要紧啥不要紧?”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写那些字,一笔一划的,写了多久?”
她没回答。
“一年?两年?”我说,“我也有个东西,压枕头底下压了三年。每天晚上摸出来看一眼,看完再塞回去。三年。”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那东西,”我说,“前两天让我撕了。”
“撕了?”
“嗯。撒风里了。”
她不说话了。
我蹲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往月亮那边飘,飘着飘着散了。
“你那个本子,”我说,“我不会撒风里。”
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攥了半天,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也站起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啥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蹲下来。
院子里是泥地,白天刚晒干,有点硬。我用手指头抹了抹,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
林小满。
本子。
出版社。
南方。
划完了,我看着这些字,看了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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