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王桂芬

  刘姥姥走后那几天,我啥也没干。   就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门口,等着。   王桂芬问我等啥,我说等人。她问等谁,我说等该来的人。她就不问了,继续蹲在灶台边上择菜,手在围裙上搓一下,搓一下。   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   第三天早上,我正坐在门槛上抽烟,巷子口走过来一个人。   刘衡。   他还是那身打扮,胶皮围裙系着,上头有干了的血点子。走路不紧不慢,膀大腰圆的一坨,往那儿一戳就是一堵墙。走到我跟前,他低头看着我,说:   “还坐着呢?”   我嗯了一声。   他在我旁边蹲下来。两个人蹲在门槛上,像两尊门神。他从口袋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自己也点上。抽了两口,他说:   “刘姥姥这几天没动静?”   “没。”   “那俩儿子呢?”   “也没。”   他点了点头,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脸前散开。散完了,他说:   “知道为啥不?”   我扭头看他。   他盯着巷子口,眼神像刀尖子,说:“因为她们在等。”   “等啥?”   “等你走。”   我心里动了一下。   刘衡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碾的时候没用鞋底蹭,直接就碾了,他穿的是那双沾了油星的解放鞋,不怕脏。   “你那天把她们撵走,”他说,“撵得漂亮。但漂亮归漂亮,事儿没完。”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我,说:“她们知道你下个月要去南方。等你走了,你妈一个人在家,你说会咋样?”   我攥紧手里的烟。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把刀。   不长,一拃多,刀刃用报纸裹着,只露出个刀把。刀把是木头做的,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   “拿着,”他说,“我不在的时候,给你妈留着。”   我接过那把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刘衡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又回头,说:   “我不是给你杀人的。是给你壮胆的。”   然后他走了,膀大腰圆的一坨,消失在巷子口。   我蹲在门槛上,拿着那把刀,看了半天。   王桂芬从屋里出来,看见我手里的刀,愣了一下。但她啥也没问,又回去了。   我把刀收起来,塞到枕头底下。   和那支圆珠笔搁一块儿。   那天晚上,我去了阿建家。   他家在镇子西头,三间大瓦房,院子里停着那辆摩托车。月亮底下,摩托车锃亮锃亮的,像一匹卧着的马。   阿建在屋里等我。他换了身衣服——不是白天那件皮夹克,是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一条金链子。他让我坐,给我倒了杯茶,茶里还飘着两片叶子,说是南方带回来的。   我坐下,他从抽屉里拿出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画着线路图——从咱们镇到省城,从省城到广州,从广州到那个叫“石狮”的地方。地名旁边标着数字,车费、住宿费、进货价、能卖多少钱,密密麻麻的。   “看清楚没?”他问。   我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我掏出圆珠笔,在图上添了几笔。   他凑过来看,看着看着,眼睛亮了。   “你这是……”   “你这账,”我说,“少算了一样。”   “啥?”   我指了指图上那个“石狮”旁边标的数字——电子表的进货价。   “这个价,”我说,“是去年的价。”   他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去过一趟,今年再去,人家认识你了,不会给你这个价。”   他不说话了。   我拿笔在图上接着划。划出一条新线——从石狮往南,再往南,到另一个地名。那地名我也是听人说的,说那边有更便宜的东西。   “这儿,”我用笔尖点着那个地名,“你去了吗?”   他看着那个地名,看了半天,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跟三天前在录像厅门口看我那回不一样了。   “你这信息,”他说,“哪儿来的?”   “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我没回答。   他又看了我几秒,然后把那张图收起来,从柜子里拿出瓶酒,倒了两个半碗。酒是白的,烈,一闻就呛鼻子。   他端起碗,说:“你行。”   我也端起碗。   两个碗碰了一下,在煤油灯底下响了一声。   从阿建家出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还装着那张图。那些地名,那些数字,那条我添上去的新线,全在里头转。转着转着,我发现自己在笑。   笑啥?   不知道。   就是觉得,活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有啥东西攥在手心里了。   走到巷子口,我停住了。   林小满站在我家门口。   月光底下,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衣裳,站在那儿,像一株等着被看见的野菊花。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你咋来了?”我问。   她抿了抿嘴唇,说:“等你。”   “等多久了?”   “没多久。”   我看她那双布鞋,鞋面上沾了露水,湿了一块。这哪是没多久,起码站了半个钟头。   我推开门,说:“进来吧。”   她跟着我进了院子。王桂芬已经睡了,屋里黑着灯。我让她坐门槛上,自己蹲在她旁边。   月光照着院子,照着我们俩。   她坐了一会儿,开口了:“那个本子……”   “带着呢。”   她嗯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我等着。   等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就是想告诉你,别……别勉强。”   我扭头看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说:“到了那边,要是找不到出版社,就拉倒。别为了这个耽误你的事。”   我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月光底下,她那张脸白白净净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的事,”她说,“比我的本子要紧。”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说:   “你咋知道啥要紧啥不要紧?”   她愣了一下。   我接着说:“你写那些字,一笔一划的,写了多久?”   她没回答。   “一年?两年?”我说,“我也有个东西,压枕头底下压了三年。每天晚上摸出来看一眼,看完再塞回去。三年。”   她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那东西,”我说,“前两天让我撕了。”   “撕了?”   “嗯。撒风里了。”   她不说话了。   我蹲在那儿,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往月亮那边飘,飘着飘着散了。   “你那个本子,”我说,“我不会撒风里。”   她低下头,手攥着衣角,攥得紧紧的。   攥了半天,她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也站起来。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我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啥也没说,推门出去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   门关上了,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我蹲下来。   院子里是泥地,白天刚晒干,有点硬。我用手指头抹了抹,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   林小满。   本子。   出版社。   南方。   划完了,我看着这些字,看了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