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蹭了灰

  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修那双皮鞋。   那双鞋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亮了——鞋面上蹭了灰,鞋帮子起了毛,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拿块破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擦得认认真真,跟擦啥宝贝似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鞋。   “刘姥姥来过了?”他问。   “嗯。”   “咋样?”   我想了想,说:“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蹲在那儿,他擦鞋,我看他擦鞋。擦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   “你那个圆珠笔,借我使使。”   我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英雄牌的?”   “嗯。”   “我当年也想买一支来着,”他说,“没舍得。”   他把笔还给我,继续擦鞋。   擦着擦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看了半天,说:   “你知道我为啥一直留着这双鞋不?”   我没说话。   “因为这双鞋,”他说,“是我刚来镇上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我想,只要我有这么一双皮鞋,走在街上,就没人能看出来我是个农村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把鞋放下,从口袋里掏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后来我才发现,人家看不看出来,不在这双鞋上。在这。”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张脸,”他说,“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城里人脸。”   我抽着烟,没说话。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你去南方的事,跟家里说了?”   “说了。”   “她咋说?”   我想了想王桂芬那张脸,那双手,那个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的样子。想了半天,说:“没咋说。”   陈旭东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他把擦好的皮鞋穿到脚上,站起来,踩了两下,说:“明天我去送你。”   我也站起来。   “不用送,”我说,“就一趟火车。”   他没接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看了几秒,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得不重,就两下,拍完了把手收回去,揣进裤兜里。   “走吧,”他说,“早点回去陪陪你妈。”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在后头喊了一声:“哎。”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照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照着他那条灰涤纶裤,照着他那双刚擦亮的黑皮鞋。   他说:“那个阿建,你去找他了没?”   我说:“找了。”   “咋说?”   “明天晚上去他家细聊。”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门口,像一株被移植到村里的花——永远不协调,但努力活得挺拔。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王桂芬在灶台边上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冒出来的气带着红薯味儿。我进屋,她没回头,就背对着我说:   “刘衡来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说啥?”   “没进屋,”她说,“就站在院门口,问了一句‘有事没’,我说‘没事’,他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进里屋躺下。   躺在床上,盯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报纸上那些字,我看过八百遍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今天看着,总觉得不一样。   那些招工启事,那些“城镇户口”,那些“全民合同制工人”,今天看着,像上辈子的事。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空的。   那张招工启事,昨晚让我撕了,撒在风里了。   我躺在那儿,把手放在枕头底下那个空地方,放了好久。   外屋传来王桂芬盛饭的声音,碗碰碗,叮当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爸,吃饭。”   我起来,出去吃饭。   饭桌上就一碗红薯稀饭,一碟咸菜。我埋头吃,她也埋头吃,谁也不说话。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了:   “林小满下午来过。”   我抬起头。   “她说……说让你走之前去她家一趟。”   我愣住了。   “她说了啥事没?”   “没说,”王桂芬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说让你去一趟。”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稀稀拉拉挂在天上。   我抽着烟,想着林小满那张脸。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那句“我就是告诉你一声”,那个站在阳光下拎着酱油瓶子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找我啥事。   但我得去一趟。   我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往林小满家走。   她家在镇子东头,一间小屋,门口种着几棵向日葵,都蔫头耷脑的,叶子耷拉着,像好几天没浇水。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林小满。”   屋里没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   门帘子掀开了,她站在门口,月光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碎花的,但比白天那件新一点,花色还能看出来,是那种浅蓝色的小碎花。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抿了抿,说:“来了?”   “嗯。”   她往旁边让了让,说:“进屋吧。”   我跟着她进去。   屋里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老高,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她让我坐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我坐在那儿,等她说话。   她抿了抿嘴唇,抿了又抿,抿了好几回,才开口:   “你……要去南方了?”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也细,也白,但指头上有点点茧子——写字的茧子,握笔握出来的。   “我听说了,”她说,“镇上人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她又抿了抿嘴唇,说:“我……”   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我等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月亮照在井水里的光。她说:“你能……给我带样东西不?”   我愣了一下。   “带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日记本,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朵花。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这是……”   “我写的,”她说,声音更小了,“日记。”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说:   “我想……我想让你带去南方。那边……那边有出版社不?”   出版社?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明白过来她想干啥。   “你想出书?”   她点了点头,还是不敢看我。   我拿着那个日记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本子沉,是里头那些字沉——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一个一个字的,不知道写了多久。   “林小满,”我开口了。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那张脸,那张白白净净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脸,想了半天,说:   “我没去过南方,不知道那边有啥。但你这东西,我给你带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   “到了那边,”我说,“我打听打听。有出版社,我就问问。没有……”   “没有也没事,”她赶紧说,“没有你就给我带回来。”   她把那本子从我手里拿回去,翻了几页,又合上,递给我。这回眼睛看着我了,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可别丢了。”   我接过本子,说:“不丢。”   她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林小满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她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站在门口,月光照着我们俩。她站在门里头,我站在门外头,隔着一道门槛。   她说:“路上小心。”   我说:“嗯。”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站在月光底下,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衣裳,像一株墙根的野菊花。   我转过头,继续走。   走远了,还能感觉到后头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回到家,王桂芬已经睡了。   我没进里屋,就坐在门槛上,掏出林小满那个日记本,翻开。   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纸页上。那些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三月十二,晴。   今天去供销社打酱油,碰见他了。他好像有心事,走路都发飘。我想告诉他刘姥姥去他家了,但又怕他嫌我多事……”   我合上本子。   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月亮升到半空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照着我那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改拖鞋,照着我裤腿上那些黄泥点子,照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我伸手进左边口袋,摁了摁。   圆珠笔还在。   林小满的日记本也在。   两个东西挨在一块儿,硌着我的腰。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我才起身进屋,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   南方。   出版社。   日记本。   还有那间房子,刘姥姥那三张脸,刘衡说的那些话,陈旭东那双擦亮的皮鞋。   全在我脑子里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