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修那双皮鞋。
那双鞋已经不像前两天那么亮了——鞋面上蹭了灰,鞋帮子起了毛,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拿块破布蘸了水,一点一点擦,擦得认认真真,跟擦啥宝贝似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鞋。
“刘姥姥来过了?”他问。
“嗯。”
“咋样?”
我想了想,说:“走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蹲在那儿,他擦鞋,我看他擦鞋。擦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了:
“你那个圆珠笔,借我使使。”
我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英雄牌的?”
“嗯。”
“我当年也想买一支来着,”他说,“没舍得。”
他把笔还给我,继续擦鞋。
擦着擦着,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树。看了半天,说:
“你知道我为啥一直留着这双鞋不?”
我没说话。
“因为这双鞋,”他说,“是我刚来镇上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我想,只要我有这么一双皮鞋,走在街上,就没人能看出来我是个农村人。”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把鞋放下,从口袋里掏烟,递给我一根,自己点上,“后来我才发现,人家看不看出来,不在这双鞋上。在这。”
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这张脸,”他说,“一眼就能看出来。不是城里人脸。”
我抽着烟,没说话。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说:“你去南方的事,跟家里说了?”
“说了。”
“她咋说?”
我想了想王桂芬那张脸,那双手,那个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的样子。想了半天,说:“没咋说。”
陈旭东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他把擦好的皮鞋穿到脚上,站起来,踩了两下,说:“明天我去送你。”
我也站起来。
“不用送,”我说,“就一趟火车。”
他没接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看了几秒,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得不重,就两下,拍完了把手收回去,揣进裤兜里。
“走吧,”他说,“早点回去陪陪你妈。”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在后头喊了一声:“哎。”
我回头。
他站在门口,太阳照在他身上,照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照着他那条灰涤纶裤,照着他那双刚擦亮的黑皮鞋。
他说:“那个阿建,你去找他了没?”
我说:“找了。”
“咋说?”
“明天晚上去他家细聊。”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我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口,拐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站在门口,像一株被移植到村里的花——永远不协调,但努力活得挺拔。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王桂芬在灶台边上做饭,锅里咕嘟咕嘟响,冒出来的气带着红薯味儿。我进屋,她没回头,就背对着我说:
“刘衡来过。”
我心里动了一下。
“说啥?”
“没进屋,”她说,“就站在院门口,问了一句‘有事没’,我说‘没事’,他就走了。”
我嗯了一声,进里屋躺下。
躺在床上,盯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报纸上那些字,我看过八百遍了,闭着眼都能背出来。但今天看着,总觉得不一样。
那些招工启事,那些“城镇户口”,那些“全民合同制工人”,今天看着,像上辈子的事。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空的。
那张招工启事,昨晚让我撕了,撒在风里了。
我躺在那儿,把手放在枕头底下那个空地方,放了好久。
外屋传来王桂芬盛饭的声音,碗碰碗,叮当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她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住了。
“他爸,吃饭。”
我起来,出去吃饭。
饭桌上就一碗红薯稀饭,一碟咸菜。我埋头吃,她也埋头吃,谁也不说话。吃到一半,她突然开口了:
“林小满下午来过。”
我抬起头。
“她说……说让你走之前去她家一趟。”
我愣住了。
“她说了啥事没?”
“没说,”王桂芬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拨来拨去,“就说让你去一趟。”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坐在门槛上抽烟。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稀稀拉拉挂在天上。
我抽着烟,想着林小满那张脸。
那张白白净净的脸,那双看着我的眼睛,那句“我就是告诉你一声”,那个站在阳光下拎着酱油瓶子的背影。
我不知道她找我啥事。
但我得去一趟。
我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往林小满家走。
她家在镇子东头,一间小屋,门口种着几棵向日葵,都蔫头耷脑的,叶子耷拉着,像好几天没浇水。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林小满。”
屋里没动静。
我又喊了一声。
门帘子掀开了,她站在门口,月光刚升起来,照在她身上。她换了一身衣裳——还是碎花的,但比白天那件新一点,花色还能看出来,是那种浅蓝色的小碎花。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抿了抿,说:“来了?”
“嗯。”
她往旁边让了让,说:“进屋吧。”
我跟着她进去。
屋里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挑得老高,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她让我坐椅子上,自己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
我坐在那儿,等她说话。
她抿了抿嘴唇,抿了又抿,抿了好几回,才开口:
“你……要去南方了?”
“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也细,也白,但指头上有点点茧子——写字的茧子,握笔握出来的。
“我听说了,”她说,“镇上人都知道了。”
我没说话。
她又抿了抿嘴唇,说:“我……”
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我等她。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那种月亮照在井水里的光。她说:“你能……给我带样东西不?”
我愣了一下。
“带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个日记本,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朵花。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小学生描红。
“这是……”
“我写的,”她说,声音更小了,“日记。”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攥得更紧了,指节发白。她低着头,不敢看我,说:
“我想……我想让你带去南方。那边……那边有出版社不?”
出版社?
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明白过来她想干啥。
“你想出书?”
她点了点头,还是不敢看我。
我拿着那个日记本,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本子沉,是里头那些字沉——一笔一划写出来的,一个一个字的,不知道写了多久。
“林小满,”我开口了。
她抬起头。
我看着她那张脸,那张白白净净的、带着点怯生生的脸,想了半天,说:
“我没去过南方,不知道那边有啥。但你这东西,我给你带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
“到了那边,”我说,“我打听打听。有出版社,我就问问。没有……”
“没有也没事,”她赶紧说,“没有你就给我带回来。”
她把那本子从我手里拿回去,翻了几页,又合上,递给我。这回眼睛看着我了,看着我的眼睛,说:
“你……可别丢了。”
我接过本子,说:“不丢。”
她笑了。
那是我头一回看见林小满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我站起来,说:“我走了。”
她也站起来,送我到门口。
站在门口,月光照着我们俩。她站在门里头,我站在门外头,隔着一道门槛。
她说:“路上小心。”
我说:“嗯。”
我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站在月光底下,穿着那件浅蓝色碎花衣裳,像一株墙根的野菊花。
我转过头,继续走。
走远了,还能感觉到后头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轻轻的,像一片叶子。
回到家,王桂芬已经睡了。
我没进里屋,就坐在门槛上,掏出林小满那个日记本,翻开。
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在纸页上。那些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三月十二,晴。
今天去供销社打酱油,碰见他了。他好像有心事,走路都发飘。我想告诉他刘姥姥去他家了,但又怕他嫌我多事……”
我合上本子。
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月亮升到半空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照着我那双露出脚趾的解放鞋改拖鞋,照着我裤腿上那些黄泥点子,照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
我伸手进左边口袋,摁了摁。
圆珠笔还在。
林小满的日记本也在。
两个东西挨在一块儿,硌着我的腰。
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我才起身进屋,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我想:
南方。
出版社。
日记本。
还有那间房子,刘姥姥那三张脸,刘衡说的那些话,陈旭东那双擦亮的皮鞋。
全在我脑子里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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