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菠菜

  王桂芬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弯下腰,把散了的菠菜往一块儿拢,一片一片捡,捡起来搁在膝盖上。手还是那样,搓一下,搓一下。   我看见她手指头在抖。   但脸上没表情。   刘二壮蹲在墙根底下,尖着嗓子笑了:“妈,你看她那样,跟个傻子似的。”   刘姥姥也笑了,笑得那两片金耳坠子直晃:“傻子?傻子可住不起这房子。我跟你说,这房子当年——”   我推门进去了。   院子里的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刘姥姥那张脸,看见我的时候变了变——变得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那变化里头,有意外,有心虚,还有……还有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发怵。   她想起那天我蹲在地上划拉的样子了。   但她马上把脸一横,嗓门又亮起来:“呦,回来了?正好!我跟你妈说了半天,她装听不见。你来说说,这房子的事咋办?”   我没理她,走到王桂芬跟前,蹲下来。   她还在捡那些菠菜,手指头抖得比刚才厉害了。我伸手按住她的手,她愣了一下,抬起头看我。   眼眶没红。   但眼睛里那种东西,比红眼眶还让人难受。像一盏灯,被风吹得快要灭了,但还硬撑着亮,就那么一点点光,晃晃悠悠的。   “进屋去。”我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进屋。”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转身进了屋。门帘子放下来,挡住了里头的光。   我站起来,转过身,看着刘姥姥。   她也看着我。   那俩儿子也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姥姥又开口了,这回嗓门没那么亮了,但字咬得特别清楚:“我跟你讲,今天这事儿,咱得说清楚。这房子——”   “这房子,”我打断她,“是我爸盖的。我爸死了十二年,这房子我住了十二年。你凭啥来要?”   刘姥姥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这么问。   但她马上反应过来,指关节往旁边的水缸上“笃”地一敲:“凭啥?凭你们家欠我的!”   “欠你啥?”   “欠我……”她卡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欠我一尺地基!”   我蹲下来。   院子里是泥地,前两天刚下过雨,还没干透。我蹲下的时候裤腿沾了泥——这回我没躲,就让它沾着。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   刘姥姥愣住了。   那俩儿子也愣住了。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吵,会骂,会动手——但他们没想到我会蹲下来,在地上划拉。   我划我的。   先画个方块——房子。   再画个箭头——地基。   再画个问号——一尺?   再画个问号——谁量的?   再画个句号——证据呢?   刘姥姥反应过来了,走过来,想用脚把我划的那些字蹭掉。我没抬头,就说了两个字:   “踩吧。”   她的脚悬在半空。   “你踩,”我说,“踩完了,咱就去派出所。你那个熟人要是在,让他给你作证。要是不在,你踩的这些字,就是证据。”   她的脚悬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大壮走过来,想替他妈出头。他站在我边上,低头看着我,歪着脖子说:“你少来这套!派出所?我告诉你,我妈跟派出所王所长熟得很!”   我抬起头,看着他。   “那正好,”我说,“走吧,咱现在就去。”   他愣住了。   刘二壮也从墙根底下站起来,尖着嗓子嚷:“你算老几?你说去就去?”   我没理他,继续看着刘大壮:“你不是说熟吗?走吧。我也认识几个人,咱当面说说,这地基到底占没占,占了多少,谁量的,啥时候量的,有没有证人。”   刘大壮往后退了一步。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又用裤腿把地上那些字蹭掉了——这回是故意的。蹭完了,我盯着刘姥姥,说:   “你要房子,行。拿出证据来。地契,文书,证人,随便啥都行。拿不出来,这院子,你往后一步都别想进。”   刘姥姥那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两片金耳坠子晃得没那么厉害了,因为她不晃了,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根钉子钉在地上。   刘二壮又开口了,尖着嗓子喊:“你敢威胁我妈?”   我转头看着他。   他手里还捏着那根草棍儿,看见我看他,他把草棍儿往地上一扔,挺了挺胸脯,想装出副凶相。但他那眼睛眯缝着,往上翻着看人,凶不起来,就剩下赖。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了一步。   他又退了一步。   退到墙根底下,退不动了,背抵着墙,嘴里还在嚷:“你……你想干啥?”   我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一尺。   他比我矮半头,这么近的距离,我得低头看他。他脸上的汗毛孔都能看清,一颗一颗的,往外渗油。   “你刚才说啥?”我问。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没说话。   刘大壮在后头喊:“老二,过来!”   刘二壮想从我身边溜过去。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等他从我旁边过的时候,我开口了:   “回去把你那根草棍儿捡起来。”   他愣了一下。   “你刚才弹我身上的,”我说,“捡起来。”   他站在那儿,脸上那表情,跟吃了屎似的。想发火,不敢;想耍赖,我站在这儿;想跑,他妈和他哥还在后头看着。   刘姥姥开口了:“老二,走!”   刘二壮像得了赦令,赶紧往他妈那边跑。跑到一半,我又开口了:   “草棍儿。”   他停住了。   院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刘姥姥瞪着我,那眼神能剜下一块肉来。刘大壮攥着拳头,脖子梗得老粗。刘二壮站在院子中间,走也不是,停也不是。   我看着他们三个,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   “行,”我说,“你们走吧。下次来,带证据来。”   刘姥姥那张脸,青里透出紫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但最后啥也没说出来,就说了两个字:“走!”   她转身往外走,走得快,那两片金耳坠子甩得啪啪响。刘大壮跟着她,走到门口还回头瞪了我一眼。刘二壮跑得最快,跑到门口的时候,脚底下一滑,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看着他们消失在巷子口,才慢慢蹲下来。   这回不是划拉,是累了。   蹲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些被我蹭掉的字——其实也没蹭干净,还能看见些印子,歪歪扭扭的,像蚯蚓爬过。   王桂芬从屋里出来了,站在我身后。   我没回头,就蹲着。   蹲了好久,她才开口,声音细细的:“他爸……”   “嗯。”   “她们……还会来不?”   我想了想,说:“会。”   她不说话了。   我站起来,转过身。她站在那儿,手又在围裙上搓,搓得指节发红。这回我看清了,那红不是搓出来的,是本来就有的——冻的,裂的,干活干出来的。   我看着她那双搓得发红的手,看了几秒,说:   “我下个月去南方。”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房子的事,”我说,“等我回来再说。”   她没说话,就站在那儿,看着我。   院子里安静得很,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的声音。阳光照在我们俩中间,照出地上两道影子,一道长的,一道短的,挨着,但没碰着。   站了一会儿,她转身进屋了。   我站在院子里,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摁了摁。   圆珠笔还在。   我掏出来,看着它。   英雄牌的,笔帽上那条裂缝我用黑胶布缠了三道。用了三年了,从我开始攒钱那天起就在用。写过多少字,划拉过多少账,数不清了。   我看着它,看了半天,又塞回口袋里。   然后我出了门,往陈旭东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