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房子

  “他爸,”她说,声音细得像深秋的蚊子,“要不……就算了?”   “啥?”   “就……算了,”她说,“咱惹不起她们。那刘姥姥,那俩儿子,都是不讲理的。咱就这几口人,打不过也骂不过,万一……”   “万一啥?”   她又不说了。   我盯着她,盯着她那颗低下去的头,盯着她那双搓得发红的手,胸口像堵了团棉花。我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走到她跟前,站住了。   她没动,就站在那儿,等着。   我在她面前站了三秒,然后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里屋。倒在床上,盯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看。   王桂芬在外头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她走回灶台边上,继续洗碗。碗碰碗,叮当响,响了半天才停。   停了之后,屋里就剩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我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招工启事。借着月光,我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   “县化肥厂……全民合同制工人……城镇户口……”   城镇户口。   我把启事折好,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线还在,那些箭头还在,那些划来划去的字还在。刘姥姥的脸,刘大壮的脖子,刘二壮剔牙那根草棍儿,全在我脑子里转。   转着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外头的吵嚷声吵醒的。   “王桂芬!你给我出来!”   那嗓门亮得能掀翻顶棚,我一听就知道是谁。   刘姥姥。   我腾地坐起来,套上衣服往外跑。跑到堂屋,就看见刘姥姥已经冲进来了——怎么冲进来的我不知道,反正她就站在我家堂屋正中间,顶着那个时兴的烫卷小头,两片沉甸甸的金耳坠子随着说话直晃。   她身后站着两个人。   刘大壮,两只手揣在袖筒里,歪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刘二壮,手里捏根草棍儿剔牙,眯缝着眼往上翻。   王桂芬站在灶台边上,手在围裙上搓,搓得指节发白,一句话也不敢说。   刘姥姥看见我出来,指关节往桌面上“笃笃”一敲——那是她扩张领地的界碑——张嘴就嚷:“正好!你来了!我跟你讲,这房子,今天咱得说清楚!”   我站住了,站在堂屋中间,跟她们面对面。   “说啥清楚?”   “说啥清楚?”刘姥姥嗓门又拔高了一截,“你爸当年盖房子,地基往我家那边多占了一尺!这事你不知道?你妈没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王桂芬。   她低着头,手还在搓。   “这要搁过去,”刘姥姥说,“多占一尺,得拿三倍的地换!你们家没换,你爸走得早,这账就一直欠着。现在我跟你算,这房子,有一半是我家的!”   刘大壮往前走了一步,歪着脖子看我:“咋的?不服啊?”   刘二壮也往前凑,把那根草棍儿往我身上一弹:“你瞅啥?这我家地头儿!”   我站在那儿,看着这三个人。   刘姥姥,眼珠子瞪得溜圆,两片金耳坠子晃得厉害。   刘大壮,脖子梗着,袖子里的手攥成拳头。   刘二壮,眯着眼,嘴角往下撇。   我突然觉得想笑。   但我没笑。   我蹲下来。   堂屋的地是砖铺的,我用手指头抹了抹灰,掏出圆珠笔,开始在地上划拉。   刘姥姥愣住了。   那俩儿子也愣住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看着我蹲在地上划来划去,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刘姥姥那指关节本来准备好要再敲桌子的,现在举在半空,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   我划我的。   先画一个方块——房子。   再画一个箭头——占的地基。   再画一个问号——谁说的?   再画一个句号——证据呢?   刘姥姥反应过来了,嗓门又亮起来:“你划拉啥呢?我跟你说正事!”   我没抬头,继续划。   她又敲桌子:“笃笃笃!你听见没有?”   我还是没抬头。   刘大壮忍不住了,走过来,想用脚把我划的那些字蹭掉。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脚悬在半空,被我这么一看,不知道要不要踩下去。   “踩啊,”我说。   他愣住了。   “你踩,”我说,“踩完了,咱就啥也不用说了。你踩完回去,我明天去派出所,告你私闯民宅,破坏证据。你看派出所信你还是信我。”   刘大壮那只脚悬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姥姥一把推开他,自己凑上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少来这套!派出所?我告诉你,我在派出所有人!你告到天边也没用!”   我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我特意用裤腿把地上那些划拉的字蹭掉了——这回不一样,这回是故意的。   “有人?”我说,“那你去叫人来。叫来了,咱当面说清楚。叫不来,你今天就别想出这个门。”   刘姥姥愣了一下。   刘二壮尖着嗓子嚷:“你吓唬谁呢?”   我没看他,就盯着刘姥姥。   她那张脸,皱纹堆得跟核桃壳似的,但眼珠子转得快。她在盘算,盘算我这话到底有多少分量,盘算她那个“熟人”到底能不能叫来,盘算今天这阵仗到底是占上风还是吃亏了。   我让她盘算。   我甚至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烟雾在我和她之间散开。   她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我就知道赢了。   “行,”她说,“你等着。我这就去叫人。我看你能硬到啥时候。”   她转身往外走,那俩儿子也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用手指着我:“你等着啊!别跑!”   我没说话,就站在那儿抽烟。   等她们走远了,我才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王桂芬还站在灶台边上,手还在搓围裙,但眼眶红了。   我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往院子里走。走到院子中间,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我身上,暖烘烘的。   我站在那儿,把手伸进左边口袋,摁了摁。   圆珠笔还在。   这就稳了。   但我脑子里,突然跳出刘衡那句话:“她那张嘴。”   还有陈旭东那句话:“你要干,就得想好咋干。”   我蹲下来。   院子里是泥地,昨天下过雨,还有点潮。我蹲下的时候裤腿又沾了泥,这回我没掸,就让它沾着。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   刘姥姥——会来。   刘大壮——会动手。   刘二壮——会耍赖。   我——有啥?   房契——明天办。   钱——交了。   人——刘衡说有事找他。陈旭东也说有事找他。   我盯着地上这些字,盯着盯着,突然看见一个之前没看见的东西。   不是那些字。   是划这些字的时候,我的手。   那双手,指甲缝里有泥垢——洗不掉的泥垢,种地的人都有。但手指头上,还沾着蓝色,是圆珠笔漏油染的。   泥垢。   蓝墨水。   这两个东西在我手指头上挨着,像两个不该待在一块儿的人,硬被塞进一间屋。   我看着它们,看了半天。   然后我把笔收起来,站起来,往屋里走。   王桂芬还在灶台边上站着,看我进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没等她开口,先说了:“明天,你去我妈那儿住几天。”   她愣住了。   “房子的事,”我说,“我来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