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围裙

  她还是站在那儿,眼眶红红的,手在围裙上搓。   我走过去,从她身边经过,进了里屋。倒在床上,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张招工启事。   县化肥厂。   城镇户口。   我把启事凑到眼前,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把启事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躺在那儿,盯着房顶上那些发黄的报纸。报纸上那则招工启事的字,我能背下来了。背了八百遍了。   但今天背的时候,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那些字。   是刘姥姥那张脸。   是她退的那一步。   是我蹲在地上划拉的时候,那三个人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表情。   我翻了个身。   窗外传来王桂芬洗菜的声音,水哗哗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院子里,走远了。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那些线还在,那些箭头还在,那些划来划去的字还在。但好像多了点什么。   多了点啥,我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手指头上那点泥垢和那点蓝墨水,挨在一块儿的时候,不那么别扭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刘姥姥那张脸老在我脑子里晃,晃一阵,她退那一步也晃一阵,晃到最后,两样东西搅在一块儿,变成个我问自己的问题——   她为啥退?   就因为我那句“派出所”?   扯淡。   派出所有人这话是她自己喊的,不管真有假有,她那号人,能喊出这话,至少是有三分底气的。有底气的人,不会因为我一句话就退。   那她退啥?   我想不明白,翻来覆去想不明白,一直想到窗户纸发白,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再睁眼,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腾地坐起来,心里咯噔一下——今天说好去办房子手续的!赶紧套上衣服往外跑,跑到堂屋,王桂芬正蹲在灶台边上烧火,锅里咕嘟咕嘟响,冒出来的气带着葱花味儿。   “咋不叫我?”我嚷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看你睡得沉……”   我没工夫跟她掰扯,洗了把脸就往外冲。冲到院子门口,差点跟人撞上。   陈旭东。   他站在那儿,还是那件旧军装,还是那条灰涤纶裤,还是那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手里拎着个网兜,兜里装着俩苹果,一看就是供销社买的那种,红得都不像真的。   “找你。”他说。   “有事回头说,”我侧身要过去,“我赶着去办手续。”   “手续办完了?”   这话问得怪。   我站住了,看着他。   他把网兜往我手里一塞,说:“先吃个苹果,吃完再说。”   “说啥?”   他往墙根底下蹲,蹲下之前还用手拍了拍地,怕灰沾裤子——拍完了才想起来今天穿的是旧军装,不是那条宝贝裤子,自己先笑了。   “咱就是个粗人,”他说,“穿啥都装不像。”   我被他弄糊涂了,拎着那俩苹果站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他蹲在墙根底下,抬头看我,眯着眼,说:“你昨晚是不是没睡?”   我没说话。   “我也没睡,”他说,“想了一宿。”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他脸前散开,散完了他才开口:   “刘衡昨晚找我喝酒。”   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说啥?”   “说你那房子的事,”陈旭东弹了弹烟灰,“说刘姥姥今天肯定还得来,这回怕是带人来。”   我蹲下来。   墙根底下是泥地,昨天下过雨,还没干透。我蹲下的时候裤腿又沾了泥——这已经是第几回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泥印子,这回没掸。   掏出圆珠笔,在地上划。   刘姥姥——带人来。   谁来?   派出所?可能。   村干部?可能。   她家那俩混账儿子?肯定。   我划着划着,陈旭东在旁边开口了:“你划这玩意儿,能划出个啥来?”   我没抬头,继续划。   “能划出来,”我说,“能划出来她到底想干啥。”   “她想干啥你不知道?”陈旭东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她想占你房子。”   “不对。”   他愣了一下。   我抬起头,看着他:“占房子,只是个由头。”   “啥由头?”   我没马上回答,低头看着地上那些字,看了半天,说:“她真正想要的,是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街上,她说了算。”   陈旭东不说话了。   他蹲在那儿,盯着我,盯了半天,突然笑了。   笑啥?   “你这话,”他说,“我想了一宿才想明白。你一划拉就划拉出来了?”   我没接话。   他把那俩苹果从网兜里掏出来,递给我一个,自己留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含含糊糊说:“那你打算咋办?”   我也咬了口苹果。   苹果甜,甜得有点假,像兑了糖精。但我没吐,嚼着,脑子里那盘磨又开始转。   转着转着,我开口了:“她来,我就让她来。”   陈旭东嚼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   “让她来?”   “嗯。”   “然后呢?”   “然后……”我把苹果核扔地上,“然后我问问她,她那个‘熟人’,一个月挣多少钱。”   陈旭东看着我,眼睛慢慢眯起来,眯成一条缝。   那缝里头,有东西在闪。   我们赶到信用社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办手续那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脸拉得老长,像谁欠他二百块钱。我把钱从怀里掏出来——两摞,用报纸包着,报纸都捂热了——往柜台上一放,他拿过去,一张一张数。   数了半个钟头。   数完了,抬头看我一眼,说:“户口本呢?”   我把户口本递进去。   他翻了翻,又抬头看我:“农业户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   “咋了?”   他没说话,把户口本从窗口推出来,说:“这房子是镇上的,按政策,得城镇户口才能买。”   我愣住了。   站在我后头的陈旭东往前走了一步,凑到窗口前,说:“同志,这房子他昨天跟老陈谈好的,两千三,钱都交了——”   “谁跟你谈好的你找谁去,”那人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政策是政策,我这儿只认政策。”   我还想说什么,他把窗口的挡板啪地拉下来,只剩一条缝,声音从缝里钻出来:“下一个。”   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两摞钱,攥得手心出汗。   陈旭东拍了拍我肩膀:“走,先出去。”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等回过神来,已经蹲在信用社门口的石阶上了。   太阳晒着,晒得我后脖子发烫。但我浑身发冷。   我把钱搁在膝盖上,盯着那两摞报纸包着的东西,盯了半天。   陈旭东在旁边蹲着,也不说话,就蹲着。   蹲了好久,我开口了:“我要是城镇户口,这房子就是我的了。”   他没接话。   “我要是城镇户口,”我又说,“刘姥姥来闹,我能直接去派出所告她,告完她还得给我赔礼道歉。”   他还是没接话。   我转过头看他。   他正盯着街对面看。   我也顺着看过去。   街对面是供销社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崭新锃亮的摩托车,油箱上漆着红颜色,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摩托车边上站着个人,穿着皮夹克,戴着蛤蟆镜,手里拎着个录音机,录音机里放着歌——   “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