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烟盒

  我把手从左边口袋抽出来,又摁了摁。   圆珠笔还在。   这就稳了。   眼前这间屋子,坐北朝南,地砖是水泥抹的,墙皮有点脱,但梁是整根的好松木,站在堂屋中间说话能听见自己回音。卖房子的老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字的草纸,纸边被他卷得起了毛。   “两千三,”他说,“真不能再低了。”   我没接话,蹲下来。   地上有灰,我用手抹了抹,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那支圆珠笔——英雄牌的,笔帽上那条裂缝我用黑胶布缠了三道——开始在地上划拉。   两千三。   装修得花八百。   货架子得打。   流动资金至少留一千五。   我在地上画格子,一格一格往里填数,填着填着抬头看一眼房梁,再低头继续划。老陈也不催,就站在门口抽烟,烟雾从他鼻孔里钻出来,顺着门框往上飘。   “咱说个道理哈,”我开口了,声音在空屋里显得特别响,“这房子你挂出来仨月了吧?”   老陈咳了一声。   “没人要是有没人要的道理,”我说,用笔尖点着地上的一个格子,“你这后头那间柴房,墙都歪了,我得住人,得重新垒。这不得钱?”   老陈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了碾。   我心里有数了。   站起来的时候,我特意用裤腿把地上划拉的那些数字蹭掉——不能让外人看见自己的底。这是规矩。   “行,”我说,“两千三就两千三,但柴房那片归我收拾,你别管。”   老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按下去,换成那副卖房子该有的表情:“那咱啥时候办手续?”   “明天。”   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上那片我蹭过的水磨石上,亮堂堂的。我脑子里突然跳出个画面:靠东墙打一排柜台,玻璃面的,里头摆上电子表、计算器、录音机零件;西墙钉几排架子,进那种港式的喇叭裤,一条挂起来当幌子,剩下的叠好码着;正中间搁一张桌子,铺块红绒布,上头摆两台录音机,一按开关,邓丽君就能唱起来。   “甜蜜蜜……”   我哼出声了,哼了半句又咽回去。   老陈在背后问:“你说啥?”   “没啥。”   我抬脚迈过门槛,解放鞋改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响了一声。   回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桂芬蹲在灶台边上择菜,围裙上沾着面粉白,手在水里泡得发皱。听见我进门,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嘴里问:“吃了没?”   “没。”   “锅里留着。”   她说话的时候头也不抬,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我站那儿等了两秒,确定她没别的话,就进里屋去了。   里屋的光线暗,我摸着坐到床沿上,把手伸进左边口袋——圆珠笔还在——然后往后一仰,倒在叠得四四方方的被子上。   房顶是芦苇秆扎的,糊着旧报纸,报纸都发黄了,有几处地方耷拉下来,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我盯着其中一块看,那上头印着去年的招工启事,县化肥厂的,说要招十五个人,条件是高中毕业、城镇户口、年龄二十五以下。   我二十三。   高中毕业。   没城镇户口。   那则启事我从报纸上剪下来的时候,化肥厂的报名已经截止了。但我还是剪了,还是压在枕头底下,还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摸出来看一眼,就一眼,看完再塞回去。   枕头就在我脑袋底下。   我侧过身,把手伸进去摸,摸到那张纸,抽出来。   报纸已经发脆了,边缘起了毛,折叠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我把那则启事凑到眼前,借着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光,一个字一个字看:   “县化肥厂招工启事……经研究决定……面向全县招收全民合同制工人……要求城镇户口……”   城镇户口。   我把启事折好,又塞回枕头底下。   外屋传来王桂芬洗碗的声音,碗碰碗,叮当响。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脚步声,走到里屋门口,停住了。   “他爸,”她喊了一声。   “嗯。”   “刘衡刚才来了。”   我腾地坐起来。   “人呢?”   “走了,”王桂芬的声音还是细细的,“说让你回来去他那儿一趟。”   我下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王桂芬。她还站在那儿,手在围裙上搓,一下一下,搓得指节发红。   “他说啥事没?”   “没,”她说,“就让你去。”   我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院子里,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剩一条红带子,慢慢往暗里沉。院墙根底下那堆柴火,是我上个月劈的,劈得整整齐齐码着,上头盖着块塑料布,怕下雨淋湿。王桂芬每天做饭都从这堆里拿,拿完了会把塑料布重新盖好,边角压上砖头。   我穿过院子,推开栅栏门,往刘衡家走。   刘衡家在镇子东头,独门独院,院墙是红砖砌的,比别家都高出一截。门口挂着块木牌子,白底红字写着“刘记肉铺”,字是刘衡自己写的,歪歪扭扭,但笔画粗,看着就凶。   我到的时候,他正蹲在院子里磨刀。   月光刚升起来,照在刀面上,白惨惨的。他用拇指肚蹭刀刃,蹭一下,看一眼,再蹭一下。听见我进门,他没抬头,嘴里说:“来了?”   “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从口袋里掏烟。烟是劣烟,八分一包,但我掏出来的时候还是用手指弹了弹烟盒,显得正式。递给他一根,他接过去,夹在耳朵上,继续磨刀。   “房子看了?”他问。   “看了。”   “咋样?”   “拿下。”   刘衡这才抬起头,盯着我看。他那双眼睛在暗里看人,像刀尖子挑过来,看得人心里发毛。但我没躲,也盯着他。   盯了三秒,他笑了。   “行啊,”他说,“两千几?”   “两千三。”   他嗯了一声,把刀放下,从耳朵上拿下那根烟,叼嘴里,划火柴点上。火光在他脸上一闪,我看见他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钱够?”   “够。”   “你妈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