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蹲

  但好歹在往前挪。   我呢?   我也在往前挪。   虽然慢。   但稳。   躺下之后,睡不着。   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过电影似的,把这几个月的事过了一遍。   从第一次在海边捡着大黄鱼。   到攒了两千九。   到买了房子,接妈来住。   到卖了镯子,卖了盆。   到有了四万一。   到被骗。   到刘衡帮我追回来两万三。   到现在。   蹲在菜市场,一天赚五六块。   图啥呢?   图那个红印章?   图那个非农业户口?   图那间有“奖”字的办公室?   以前是。   现在呢?   现在还是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现在蹲在菜市场,心里头踏实。   不慌。   不急。   不害怕。   每天赚的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自己的。   每一分都认得。   不像那四万。   那四万块钱,我拿在手里的时候,心里头是虚的。   我知道那钱来得太容易。   我知道会有代价。   可我还是拿了。   因为我贪。   贪了,就收不住。   现在呢?   现在收住了吗?   我翻了个身。   面冲墙。   墙上那张报纸还在。   月光照在上头。   那些字模模糊糊的。   我突然看见一行:   “知足常乐——”   这四个字,以前看过无数遍。   从来没往心里去。   现在看,好像有点懂了。   知足。   不是不想要。   是知道自己要多少。   是知道啥时候该停。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半天。   然后闭上眼睛。   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菜市场。   路过牌坊的时候,看见个人。   蹲在墙根底下,穿着破棉袄,手里捏着根草棍儿剔牙。   刘二壮。   看见我,他站起来。   “哎——”   我停住。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磨蹭了半天,说:   “那啥——我哥让我来跟你说一声。以后这菜市场,我俩不来了。”   我看着他。   他低下头。   “我俩——想明白了。老欺负人,不是个事。”   我没说话。   他又说:   “那几块钱,你拿着。真是赔你的菜钱。”   他从兜里掏出那几块钱,又递过来。   我看了看那钱。   又看了看他。   “行了。钱你拿回去。”   他抬起头。   “那不行——”   “我说拿回去就拿回去。”   他愣在那儿。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以后想欺负人的时候,想想你妈。”   他愣住了。   “我妈?”   “王桂芬。你妈。”   他没说话。   我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几块钱。   中午,周天来了。   他站在摊位前头,看着我。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底下那块青黑,淡了一些。   “来了?”   “嗯。”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   我接了。   两人对着抽。   抽完一根,他说:   “我要走了。”   “去哪儿?”   “南边。找个厂子干活。”   我看着他。   他把烟头一扔。   “这地方,待不下去了。人人都知道我二舅是骗子。”   我没说话。   他又说:   “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那事——对不起。”   我站起来。   看着他。   “不是你的错。”   他抬起头。   “可我——”   “你也是被他骗的。”   他没说话。   我拍拍他肩膀。   “去了好好干。别学你二舅。”   他看着我。   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行了。”我说,“走吧。”   他站起来。   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牌坊,拐个弯,看不见了。   下午收摊,回家。   我妈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我,她抬起头。   “今天咋样?”   “还行,五块多。”   她点点头。   我蹲在她旁边,看着她撒玉米粒。   鸡跑过来啄,咕咕咕地叫。   “妈。”   “嗯?”   “那两万四,你想咋花?”   她手停了停。   没说话。   继续撒玉米。   撒完最后一把,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留着。”   “留着干啥?”   她看着我。   “给你娶媳妇。”   我愣了一下。   “娶啥媳妇?”   她没说话,进屋去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鸡。   它们啄食,啄得很欢。   娶媳妇。   我妈想的是这个。   她从来不想那些大房子,大电视,大富大贵。   她就想我娶个媳妇,生个娃,好好过日子。   我低下头。   看着地上的砖缝。   砖缝里长着草,绿绿的。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得一片白。   陈旭东出来,蹲在我旁边。   递给我一根烟。   我接了。   两人对着抽。   抽了一会儿,他说:   “以后咋打算?”   “卖菜呗。还能咋?”   他点点头。   抽了口烟。   “不想要那个户口了?”   我愣了一下。   没说话。   他又说:   “不想要那间办公室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过了半天,我说:   “想。咋不想?”   他没说话。   我又说:   “但不急了。”   他扭头看着我。   “不急?”   “嗯。慢慢来。一步一步。该有的,迟早会有。”   他盯着我。   盯了半天。   然后笑了。   那笑容苦,但有点别的。   “你比我强。”   “强啥?”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懂了。我还没懂。”   他回屋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月亮。   懂了?   我懂啥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现在心里头踏实。   不慌了。   不急了。   不怕了。   这就够了吧?   第二天一早,我去菜市场。   太阳刚出来,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还不多,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   我走到摊位前头,把菜摆好。   黄瓜一堆,西红柿一堆,茄子一堆,豆角一堆。   摆完了,蹲在那儿。   等着人来买。   第一个客人还没来。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   有几朵云,慢慢飘。   我低头看着那些菜。   新鲜的,水灵灵的。   是我一大早从批发市场拉回来的。   是我一把一把挑过的。   是我一斤一斤卖出去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菜。   凉丝丝的。   带着露水。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来了,把豆腐摆好。   看见我,她笑了笑。   “今儿早啊。”   “嗯。”   她也蹲下来。   两人并排蹲着,等着客人。   太阳慢慢升高。   街上人慢慢多起来。   有人走过来,在摊位前站住。   “这茄子咋卖?”   “一毛三。”   “来两斤。”   “好嘞。”   我站起来,拿起秤。   称了,算钱。   收了钱,揣进兜里。   “慢走。”   那人走了。   我又蹲下来。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买菜的,有卖菜的,有上班的,有上学的。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笑脸,有愁脸,有忙的,有闲的。   这就是日子。   就是我要过的日子。   我咧嘴笑了。   旁边卖豆腐的老太太看着我。   “笑啥?”   我摇摇头。   “没啥。”   她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继续蹲着。   等着下一个客人。   太阳在头顶上,暖洋洋的。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