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礁石

  海风咸得发苦。   我蹲在礁石后头,盯着退潮后露出来的那片滩涂,心跳得比那天在供销社看见第一台黑白电视机还快。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有人在我耳朵后头吹气,痒,麻,带着点说不清的躁——每次能捡着大货之前,都是这德性。   我往下走,解放鞋改的拖鞋在泥滩上踩出一溜坑。裤腿上溅了泥点子,我低头瞅了一眼,下意识往旁边干了的地方躲了躲。   今天这潮退得邪性,裸出来的礁石上挂着海带,绿得发黑,一股子腥甜味儿往鼻子里钻。   我绕过那块长得像棺材板的大石头,脚底板突然硌着什么硬东西。   低头。   就那一瞬间,我后脊梁骨蹿起一股凉气,从尾椎骨一直麻到后脑勺。   泥里露着半截黄澄澄的——镯子。   不对,不是一个。   是一串。   我用手指头扒拉开淤泥,它们卡在礁石缝里,被海蛎子壳裹着,但压不住那层黄。太阳刚出来,照上去,晃眼。   一共七个。   七个银镯子,镶着玛瑙。   不对,不是银。   我拿起来掂了掂,沉得压手,玛瑙上沾着干了的泥,我用袖口擦了一下,那红色像是活的,往里看能看见纹路。   老东西。   绝对的老东西。   我把它们一个一个抠出来,在海水里涮了涮,七个整整齐齐码在手心里。玛瑙的红色衬着黄澄澄的底子,有个镯子上錾着字,我认了半天,认出来是个“囍”。   心口突然抽了一下。   不是高兴。   是那种——怎么说呢——就像你饿了三天下河摸鱼,一网下去捞上来条金鲤鱼,你不敢笑,怕笑出声来梦就醒了。   我赶紧把它们塞进蛇皮袋,塞到底,上头盖上刚才捡的那几斤杂鱼。   然后蹲下来。   蹲在礁石后头,从兜里掏出那支廉价圆珠笔,用嘴咬住笔帽,在左手手心写字。   “7个。玛瑙。银?不是银。可能是——”   我写不下去。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前几天在镇子上,听周天那小子吹牛逼,说他有个亲戚在城里收老物件,一对银镯子能给到这个数。   他伸出两根手指头。   二百?   不对,他那德性,二百不值得他翘尾巴。   两千。   一对两千。   那这七个……   我脑子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不对。   从一个月前开始,每次我捡着大货,回去之后总得出点什么事。上回捡了四根大黄鱼,回去当天晚上我妈咳嗽的老毛病就犯了,咳了半宿,我连夜用板车拉她去镇卫生院,花了八十多。   我不是不信命的人。   但这玩意儿,它邪性。   回到我妈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我妈坐在门槛上择菜,围裙上沾着水渍,手在围裙角上搓,一下一下,搓得指节发红。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我,眼睛往下垂了垂,又低下去择菜。   “回来了?”   “嗯。”   我把蛇皮袋搁在墙根底下,进屋找水喝。搪瓷缸子见底了,我拎起暖水瓶晃了晃,空的。   心里突然烦。   我端着空缸子出来,蹲在我妈旁边,看着她把黄菜叶子一片一片揪下来,好的搁在筐里,烂的扔地上。   “妈,今天去买点肉。”   她手停了停,没抬头。   “买多少?”   “买个三五斤,炖一锅。”   她没吭声,继续择菜。择完一棵,才说:“贵。”   “贵也得吃。”我把缸子往地上一顿,“咱现在又不是吃不起。”   她抬起头看我。   那眼神我读不懂,里头有东西在晃,但很快她又低下去了,手在围裙上搓得更快。   “你外头那些事,”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别太拼了。”   我心里那根弦又紧了。   “啥拼不拼的,我就是去海边转转,捡点海货卖。”   她没再说话。   我站起身,走到墙根底下,把蛇皮袋拎起来,进屋,关上门。   门板薄,隔着门我能听见她择菜的声音,揪一下,停一会儿,再揪一下。   我把那七个镯子从袋子里掏出来,搁在床上,用枕巾盖住。然后坐在床沿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往上飘,我盯着那块枕巾,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两千一个,七个就是一万四。   一万四。   这年头,万元户是啥概念?镇上广播站天天报,哪个村出了万元户,县长亲自上门发匾。陈旭东上回跟我喝酒,喝到后半夜,红着眼珠子说:“我这辈子,能当上万元户,死了都值。”   他那人,心高,眼高,啥都看不上,就看得上那个“正式身份”。   我呢?   我想要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解放鞋改的拖鞋,脚趾头露在外头,趾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裤腿上溅的泥点子干了,一拍往下掉灰。这身皮,怎么看都是个泥腿子。   可我觉得自己不是。   我枕头底下压着那些剪下来的招工启事,城里的,工厂的,供销社的,粮站的,只要有“非农业户口”几个字,我就剪下来。每天晚上睡前摸一遍,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我想要啥?   我想要那个红印章。   下午,陈旭东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毛边,脚上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看见我,他先清清嗓子,然后用手指推一下并不存在的眼镜框。   “在家呢。”   “进来坐。”   他进了院子,四下里瞅了瞅,眼神在我家新换的门窗上停了一下。那门窗是我上个月花钱找人换的,松木的,刷了桐油,亮堂堂的。   “日子过好了。”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嘲的客气。   “凑合过。”我给他搬了个凳子,“喝茶不?”   “不喝。”   他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我一根。我接了,两人对着抽。   烟雾里,他眯着眼睛看我:“听说你最近老往海边跑?”   我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没动。   “闲的,去捡点海货卖。”   “捡着啥了?”   “能捡着啥?几条杂鱼,几个海蛎子。”   他吸了口烟,没说话。眼睛却在我身上转,转了一圈,落在我裤腿上。那上头有没洗干净的海泥。   “你这泥,”他说,“不是滩涂上的。滩涂上的泥发黑,你这是礁石后头的,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