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弦

  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你研究这个干啥?”   他笑了,笑得苦:“我研究啥?我啥也不研究。我就是告诉你,海边那地界,刘大壮刘二壮那俩货也老去。”   “他俩还去?”   “捡漏呗。”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灭,“他俩前几天逢人就吹,说海边有宝贝,谁捡着是谁的。还说你最近老往那儿跑,指定是捡着啥了。”   我没吭声。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那俩不是东西,你当心点。”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甘,还有点什么别的,我说不上来。   他走后,我蹲在院子里,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   刘大壮刘二壮。   那俩货,贪婪,无赖,见着便宜就上。他们要是盯上我——   不对。   他们只是吹牛逼。   他们要是真知道啥,不会吹,会直接来。   我站起来,把树枝一扔,进屋去看那七个镯子。   枕巾掀开,它们躺在那里,黄澄澄的,玛瑙红得像血。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凑够一万,就收手。   我把镯子收起来,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跟那四根大黄鱼放一块儿。箱子上压了两床棉被,外头又摞了几个纸箱子。   弄完了,我站在屋里,四下里看。   这房子是我买的,镇子边上,两间砖房带个小院。我妈住东屋,我住西屋。买了之后我花了三百多收拾,墙刷了白灰,地铺了砖,窗户换成玻璃的。   我妈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我也没住过。   可我总觉得,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傍晚,周天来了。   他是我近几日认识的一个卖鱼的,常在镇子里叫卖。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一股腥臭味老远就飘过来。车在院门口还没停稳,他就扯着嗓子喊:   “师傅哎!在家没?”   我掀开门帘出去,他正用围裙擦手,那围裙上沾着鱼鳞,擦完手更黏了。看见我,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他把后座上的蛇皮袋卸下来,往里掏,掏出两条带鱼,银亮亮的,眼睛还清。   “今早刚靠岸的,深水红鳞,你看看这品相。”   我接过来掂了掂,沉手。   “多少钱?”   他往我跟前凑半步,喷出一股劣质烟和海货腐烂前兆混合的气味:“不骗你,这品相,市场上我给人家开三块一斤。咱俩这关系,两块五,拿走。”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这人,贪婪,贼,满嘴跑火车。但有一点好——他给我的货,确实比市场上的新鲜。因为他每天凌晨三点去码头,抢在所有老板前头扒拉开别人的货筐,用手蘸一点船舷上的海水塞进嘴里咂摸,然后压低嗓门跟船老大吼那一句“这一舱,我全包了”。   他贪婪,但贪婪得有本事。   “两块二。”我说。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然后一拍大腿:“行!就当交你这个朋友!”   我进屋拿钱,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院门口往里瞅,瞅我家新换的门窗,瞅院子里晾着的衣服,瞅墙角堆着的煤球。   “日子过好了。”他说,语气跟陈旭东一模一样。   我把钱递给他,他接过去,往手指上吐口唾沫,数了两遍,揣进兜里。   “师傅,”他突然压低嗓门,“我听说你最近老往海边跑?”   我心头一紧。   “捡着啥了?”   “能有啥?几条杂鱼。”   他盯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头有东西在闪。然后他笑了,拍拍我肩膀:   “行,不问了。有好事别忘了兄弟。”   他骑着车走了,后座空了,蹬得飞快,围裙在风里飘,像一面脏兮兮的旗。   我拎着两条带鱼进屋,我妈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瘦小,干瘪,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晒干了水分的老白菜。   “买带鱼了?”她问。   “嗯。”   “多少钱?”   “两块二一斤。”   她手停了停,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眼角的皱纹。   晚上,我吃了这辈子最饱的一顿饭。   我妈炖了带鱼,又炒了个鸡蛋,还蒸了一锅白米饭。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只夹了两筷子,就说饱了。   “妈,你多吃点。”   “吃不动,老了。”   她站起身,去灶台那边刷碗。我听见水声,听见碗碰碗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地叹气。   我放下筷子,走进灶房。   她背对着我,瘦小的身子弓着,手在锅里刷,一下一下,慢得像在磨洋工。   “妈。”   她没回头。   “妈,咱以后天天都能吃上肉。”   她手停了停,还是没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我摸着枕头底下那些招工启事,摸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纸被我摸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非农业户口。   红印章。   城里的楼房。   有单位的日子。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我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桌子上放着茶杯,茶杯上印着“奖”字。有人敲门进来,喊我“同志”。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那七个镯子。   还有那四根大黄鱼。   还有那个代价。   每次都有代价。   上回是妈咳嗽,再上回是妈的脚,自己蒙了冤。   这回呢?   这回捡了七个,能换来啥代价?   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我还是会去。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海边。   潮水刚退,滩涂上露着一层水光。我沿着礁石走,眼睛盯着脚下,心提到嗓子眼。   那种感觉又来了。   痒,麻,躁。   我绕过那块棺材板一样的礁石,往深处走。泥越来越软,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费劲。   突然,脚底下一滑。   我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在泥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膝盖磕破皮了,血珠子往外渗。   我爬起来,蹲在那儿,看着膝盖上的血,心里突然发毛。   我四下里看,滩涂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远处叫。太阳刚出来,照在泥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看见礁石缝里有个东西。   圆的。   黄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   是个铜盆。   不对,不是铜。   是金的?   我拿起来掂了掂,沉得压手。盆底錾着花纹,像是莲花,又像是云,认不太清。盆沿上镶着一圈东西,绿的,像是玉石。   我把盆翻过来,盆底有几个字。   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比镯子值钱。   我把它塞进蛇皮袋,塞到底,然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圆珠笔,在左手手心写字。   “金盆。镶玉。有字。”   写完了,我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得厉害。   一个盆,能卖多少?   一万?   两万?   我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钱在响。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往回走,走到那块棺材板一样的礁石旁边,我停下来,扶着石头喘气。   喘着喘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七个镯子,我还不知道是啥材质。   要真是银的,两千一个,七个一万四。   要是金的呢?   要是一个能卖五千呢?   那不就是三万五?   再加上这盆——   我不敢往下想了。   可脑子不听使唤,自己在那儿算:镯子三万五,盆两万,大黄鱼四根,一根按一斤算,一斤金子多少钱来着?我听人说过,城里银行收金子,一克能给到——   我算不过来了。   反正就是很多。   很多很多。   我扶着礁石,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膝盖上疼了一下。   我低头看,血已经把裤子洇湿了一块,粘在皮上,扯得生疼。   我蹲下来,用手蘸了点海水,抹在伤口上。咸水杀进去,疼得我直抽气。   疼完了,我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走到海边,我蹲下来洗脚。   洗着洗着,看见水里倒映出我的脸。   瘦,黑,颧骨高,眼睛亮。风纪扣系得紧紧的,领口磨得发白。   这是谁?   这是个农民。   可我不觉得自己是。   水里的那张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贪婪?   偏执?   还是那种“我本该是城里人”的执念?   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拎着蛇皮袋,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林小满。   她背着个背篓,里头装着野菜,看见我,先蹭了蹭耳垂,然后笑了。   “哟,这么早。”   “嗯。”   “捡着啥了?”   “没啥,几条杂鱼。”   她盯着我看,眼睛弯成两道缝,缝里头啥也看不见。然后她笑了,笑得甜,黏,像红薯熬的糖稀。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背篓里的野菜叶子一晃一晃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回到家,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我膝盖上。   “咋了?”   “磕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瓢,走过来,蹲下去看我的膝盖。她的手伸出来,想碰,又缩回去。   “出血了。”   “没事,洗洗就好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盆热水,手里拿着块干净布。   “坐下。”   我坐在门槛上,她蹲在我面前,用布蘸了热水,给我擦膝盖上的泥。她的手轻,一下一下,像怕弄疼我。   “疼不?”   “不疼。”   她没再说话,继续擦。擦干净了,又进屋拿出一小瓶红药水,用棉花蘸着,往伤口上涂。   红药水杀进去,疼得我缩了一下。   她手停了,抬起头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