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你研究这个干啥?”
他笑了,笑得苦:“我研究啥?我啥也不研究。我就是告诉你,海边那地界,刘大壮刘二壮那俩货也老去。”
“他俩还去?”
“捡漏呗。”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皮鞋碾灭,“他俩前几天逢人就吹,说海边有宝贝,谁捡着是谁的。还说你最近老往那儿跑,指定是捡着啥了。”
我没吭声。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那俩不是东西,你当心点。”
说完他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复杂,有羡慕,有不甘,还有点什么别的,我说不上来。
他走后,我蹲在院子里,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里划拉。
刘大壮刘二壮。
那俩货,贪婪,无赖,见着便宜就上。他们要是盯上我——
不对。
他们只是吹牛逼。
他们要是真知道啥,不会吹,会直接来。
我站起来,把树枝一扔,进屋去看那七个镯子。
枕巾掀开,它们躺在那里,黄澄澄的,玛瑙红得像血。
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再捡一次。
再捡一次大的,凑够一万,就收手。
我把镯子收起来,塞进床底下的木箱里,跟那四根大黄鱼放一块儿。箱子上压了两床棉被,外头又摞了几个纸箱子。
弄完了,我站在屋里,四下里看。
这房子是我买的,镇子边上,两间砖房带个小院。我妈住东屋,我住西屋。买了之后我花了三百多收拾,墙刷了白灰,地铺了砖,窗户换成玻璃的。
我妈这辈子没住过这么好的房子。
我也没住过。
可我总觉得,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
傍晚,周天来了。
他是我近几日认识的一个卖鱼的,常在镇子里叫卖。
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两个蛇皮袋,袋子里鼓鼓囊囊,一股腥臭味老远就飘过来。车在院门口还没停稳,他就扯着嗓子喊:
“师傅哎!在家没?”
我掀开门帘出去,他正用围裙擦手,那围裙上沾着鱼鳞,擦完手更黏了。看见我,他咧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给你带好东西来了。”
他把后座上的蛇皮袋卸下来,往里掏,掏出两条带鱼,银亮亮的,眼睛还清。
“今早刚靠岸的,深水红鳞,你看看这品相。”
我接过来掂了掂,沉手。
“多少钱?”
他往我跟前凑半步,喷出一股劣质烟和海货腐烂前兆混合的气味:“不骗你,这品相,市场上我给人家开三块一斤。咱俩这关系,两块五,拿走。”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这人,贪婪,贼,满嘴跑火车。但有一点好——他给我的货,确实比市场上的新鲜。因为他每天凌晨三点去码头,抢在所有老板前头扒拉开别人的货筐,用手蘸一点船舷上的海水塞进嘴里咂摸,然后压低嗓门跟船老大吼那一句“这一舱,我全包了”。
他贪婪,但贪婪得有本事。
“两块二。”我说。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眼珠子飞快地转,然后一拍大腿:“行!就当交你这个朋友!”
我进屋拿钱,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院门口往里瞅,瞅我家新换的门窗,瞅院子里晾着的衣服,瞅墙角堆着的煤球。
“日子过好了。”他说,语气跟陈旭东一模一样。
我把钱递给他,他接过去,往手指上吐口唾沫,数了两遍,揣进兜里。
“师傅,”他突然压低嗓门,“我听说你最近老往海边跑?”
我心头一紧。
“捡着啥了?”
“能有啥?几条杂鱼。”
他盯着我,眼睛眯成一条缝,缝里头有东西在闪。然后他笑了,拍拍我肩膀:
“行,不问了。有好事别忘了兄弟。”
他骑着车走了,后座空了,蹬得飞快,围裙在风里飘,像一面脏兮兮的旗。
我拎着两条带鱼进屋,我妈正在灶前烧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瘦小,干瘪,像一棵被风吹了太多年晒干了水分的老白菜。
“买带鱼了?”她问。
“嗯。”
“多少钱?”
“两块二一斤。”
她手停了停,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跳了跳,映出她眼角的皱纹。
晚上,我吃了这辈子最饱的一顿饭。
我妈炖了带鱼,又炒了个鸡蛋,还蒸了一锅白米饭。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只夹了两筷子,就说饱了。
“妈,你多吃点。”
“吃不动,老了。”
她站起身,去灶台那边刷碗。我听见水声,听见碗碰碗的声音,听见她轻轻地叹气。
我放下筷子,走进灶房。
她背对着我,瘦小的身子弓着,手在锅里刷,一下一下,慢得像在磨洋工。
“妈。”
她没回头。
“妈,咱以后天天都能吃上肉。”
她手停了停,还是没回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
躺在床上,我摸着枕头底下那些招工启事,摸了一遍又一遍。那些纸被我摸得发软,边角起了毛。
非农业户口。
红印章。
城里的楼房。
有单位的日子。
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我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桌子上放着茶杯,茶杯上印着“奖”字。有人敲门进来,喊我“同志”。
我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又想起那七个镯子。
还有那四根大黄鱼。
还有那个代价。
每次都有代价。
上回是妈咳嗽,再上回是妈的脚,自己蒙了冤。
这回呢?
这回捡了七个,能换来啥代价?
我不敢想。
但我知道,我还是会去。
第二天一早,我又去了海边。
潮水刚退,滩涂上露着一层水光。我沿着礁石走,眼睛盯着脚下,心提到嗓子眼。
那种感觉又来了。
痒,麻,躁。
我绕过那块棺材板一样的礁石,往深处走。泥越来越软,一脚踩下去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费劲。
突然,脚底下一滑。
我整个人往前扑,双手撑在泥里,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低头一看,膝盖磕破皮了,血珠子往外渗。
我爬起来,蹲在那儿,看着膝盖上的血,心里突然发毛。
我四下里看,滩涂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海鸟在远处叫。太阳刚出来,照在泥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我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二十米,我看见礁石缝里有个东西。
圆的。
黄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开淤泥——
是个铜盆。
不对,不是铜。
是金的?
我拿起来掂了掂,沉得压手。盆底錾着花纹,像是莲花,又像是云,认不太清。盆沿上镶着一圈东西,绿的,像是玉石。
我把盆翻过来,盆底有几个字。
我不认识。
但我知道,这玩意儿值钱。
比镯子值钱。
我把它塞进蛇皮袋,塞到底,然后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圆珠笔,在左手手心写字。
“金盆。镶玉。有字。”
写完了,我看着那几个字,心跳得厉害。
一个盆,能卖多少?
一万?
两万?
我脑子里嗡嗡的,全是钱在响。
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往回走,走到那块棺材板一样的礁石旁边,我停下来,扶着石头喘气。
喘着喘着,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七个镯子,我还不知道是啥材质。
要真是银的,两千一个,七个一万四。
要是金的呢?
要是一个能卖五千呢?
那不就是三万五?
再加上这盆——
我不敢往下想了。
可脑子不听使唤,自己在那儿算:镯子三万五,盆两万,大黄鱼四根,一根按一斤算,一斤金子多少钱来着?我听人说过,城里银行收金子,一克能给到——
我算不过来了。
反正就是很多。
很多很多。
我扶着礁石,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膝盖上疼了一下。
我低头看,血已经把裤子洇湿了一块,粘在皮上,扯得生疼。
我蹲下来,用手蘸了点海水,抹在伤口上。咸水杀进去,疼得我直抽气。
疼完了,我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走到海边,我蹲下来洗脚。
洗着洗着,看见水里倒映出我的脸。
瘦,黑,颧骨高,眼睛亮。风纪扣系得紧紧的,领口磨得发白。
这是谁?
这是个农民。
可我不觉得自己是。
水里的那张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
贪婪?
偏执?
还是那种“我本该是城里人”的执念?
我不知道。
我站起身,拎着蛇皮袋,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林小满。
她背着个背篓,里头装着野菜,看见我,先蹭了蹭耳垂,然后笑了。
“哟,这么早。”
“嗯。”
“捡着啥了?”
“没啥,几条杂鱼。”
她盯着我看,眼睛弯成两道缝,缝里头啥也看不见。然后她笑了,笑得甜,黏,像红薯熬的糖稀。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背篓里的野菜叶子一晃一晃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东西。
我说不上来是啥。
回到家,我妈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我进门,她抬起头,眼神在我身上转了一圈,落在我膝盖上。
“咋了?”
“磕了一下。”
她放下手里的瓢,走过来,蹲下去看我的膝盖。她的手伸出来,想碰,又缩回去。
“出血了。”
“没事,洗洗就好了。”
她没说话,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端着一盆热水,手里拿着块干净布。
“坐下。”
我坐在门槛上,她蹲在我面前,用布蘸了热水,给我擦膝盖上的泥。她的手轻,一下一下,像怕弄疼我。
“疼不?”
“不疼。”
她没再说话,继续擦。擦干净了,又进屋拿出一小瓶红药水,用棉花蘸着,往伤口上涂。
红药水杀进去,疼得我缩了一下。
她手停了,抬起头看我。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