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真没事。就挨了几下。”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他们抢走的是啥?”
我说:“瓶子,罐子。”
她愣了一下:“就那两个?”
我说:“嗯。还有一个在。”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屋里那堆干草,抿了抿嘴唇,说:“那个藏好了?”
我说:“藏好了。”
她点点头,站起来,说:“我回去了。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别去报仇。他们人多,你打不过。”
我说:“我知道。”
她走了。
我躺在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身上到处都疼,疼得睡不着。
可我心里更疼。
那两个东西,一千块一个,两千块。
两千块就这么没了。
被刘大壮那个王八蛋抢走了。
我攥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有人敲门。
笃笃,笃笃,三下。
我愣了一下,撑着想坐起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陈旭东。
他手里提着个东西,往地上一放,是个包袱。
他蹲下来,打开包袱,里头是——一根扁担,一把砍刀。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眼底那团火烧得旺旺的,烧得吓人。
“去不去?”他说。
我说:“去哪儿?”
他说:“去找刘大壮。”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月光底下发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团火。
然后我慢慢坐起来,身上的伤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可我还是坐起来了。
我说:“去。”
他点点头,把砍刀递给我。
我接过来,沉甸甸的,冰凉冰凉的。
我们俩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屋里那堆干草。
那个盘子还在底下。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
然后我转身,跟着陈旭东往外走。
月亮很大,照得村子里亮堂堂的。
我们走到刘姥姥家门口,院子里静悄悄的,黑灯瞎火的。
陈旭东压低声音:“翻墙?”
我说:“敲门。”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咚咚咚。
里头没动静。
我又敲。
咚咚咚。
过了一会儿,里头亮起灯,传来刘姥姥的大嗓门:“谁啊?大半夜的!”
门开了。
刘姥姥站在门里,穿着件旧棉袄,金耳坠子在月光底下一晃一晃的。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哟,大侄子,这么晚了有事?”
我说:“刘大壮呢?”
她笑得更深了:“大壮啊?他不在,去他二舅家了。”
我说:“什么时候回来?”
她说:“不知道,兴许明天,兴许后天。你找他干啥?”
我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那两片沉甸甸的金耳坠子。
然后我说:“他抢了我的东西。”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马上又堆起来:“抢东西?不能吧?大壮那孩子老实,不可能干这事。”
我说:“他抢了。两个瓶子,青花的,值钱的。”
她笑得更假了:“大侄子,你这话说的,有啥证据?没证据可不能乱说。”
我盯着她,没说话。
陈旭东在旁边忍不住了,往前一步:“我亲眼看见的!他带着刘二壮,还有两个二流子,在路上拦着我们,把东西抢走的!”
刘姥姥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
她看着我俩,看着陈旭东手里那根扁担,看着我手里那把砍刀。
然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来人啊!杀人啦!有人要杀人啦!”
院子里一下子乱了。
灯全亮了,门全开了,刘大壮刘二壮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提着棍子,后头还跟着几个男的,都是刘家的亲戚。
刘大壮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歪着脖子看我:“哟,还没死呢?”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副欠揍的德性。
我说:“东西还我。”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不知道。”
我说:“瓶子,罐子。青花的。你抢的。”
他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
刘二壮也跟着笑,尖细的嗓音在夜里听起来瘆得慌。
笑完了,刘大壮把脸一拉,说:“你他妈有证据吗?没证据瞎说,我告你诬陷!”
我说:“搜。”
他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让我搜。搜出来是我的,我拿走。搜不出来,我认。”
他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
刘姥姥在旁边喊:“凭什么让你搜?这是我家!你算老几?”
我没理她,就看着刘大壮。
他眼神躲闪了一下。
就这一下,我知道了。
东西就在里头。
我往前走了一步。
刘大壮往后退了一步。
我又走一步。
他又退一步。
陈旭东跟在我旁边,扁担握得紧紧的。
刘二壮和那几个亲戚想往前冲,被刘姥姥拦住了。
她那双眼睛转得飞快,在我和陈旭东身上扫来扫去,在月光底下闪着算计的光。
然后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很假。
“行了行了,”她说,“大半夜的,闹什么闹。大壮,是不是你拿了人家的东西?拿了就还人家。”
刘大壮愣了一下:“娘——”
她瞪了他一眼:“还人家!”
刘大壮咬着牙,脸涨得通红,半天没动。
刘二壮在旁边小声说:“哥,要不……”
刘大壮一脚踹过去:“滚!”
他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个包袱,往我脚边一扔。
“拿去!”
我蹲下来,打开包袱。
瓶子,罐子,都在。
我拿起来看了看,没碎,没裂,好好的。
我把它们重新裹好,抱在怀里,站起来,看着刘大壮。
他歪着脖子,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像刀子似的,恨不得剐了我。
我没理他,转身就走。
陈旭东跟在我旁边,扁担还握在手里。
走出刘家院子,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拿回来了?”
我说:“拿回来了。”
他又说:“然后呢?”
我说:“什么然后?”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月光底下那眼神深得很,看不见底。
“然后呢?”他又问了一遍。
我被问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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