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在桌边坐下,指了指凳子:“坐。”
我和陈旭东坐下。
他给我倒了碗茶,然后看着我,说:“东西带来了?”
我把破布袋放在桌上,打开,把那团旧衣服拿出来,一层一层揭开。
瓶子露出来。
孙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戴上眼镜,凑近了看,翻过来倒过去地看,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说:“哪儿来的?”
我说:“海边捡的。”
他愣了一下:“海边?”
我说:“嗯。退潮的时候,从泥里扒出来的。”
他又低头看那个瓶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你知不知道这是啥?”
我说:“古董。”
他笑了,笑得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古董?”他说,“这是官窑。乾隆年的官窑。这玩意儿,搁前清,那是宫里用的。搁现在,那是国宝。”
我听着,心跳咚咚咚的。
他又说:“这东西,你打算卖?”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少钱?”
我说:“您出多少?”
他又笑了,笑得很深。
“你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他想了想,伸出一根手指。
我说:“一万?”
他摇摇头。
我说:“十万?”
他笑了:“你想啥呢?十万?这年头,万元户都没几个,你一张嘴就十万?”
我愣住了。
他说:“一千。”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千块?
上辈子一个瓶子能卖几十万,这辈子才一千?
孙老板看我脸色不对,又说:“你别嫌少。这东西是值钱,可值钱的是它背后的名头。这东西,我不能留,得上交。我收了,也就是赚个跑腿钱。”
我说:“上交?”
他说:“对啊。这是文物,懂不?国家的东西。私人不能买卖的。我收了,得交给文物站,换张奖状,兴许还有几十块钱奖金。”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文物?
不能买卖?
那我这瓶子,白捡了?
孙老板看我脸色发白,叹了口气,说:“小伙子,我跟你说实话。这东西你要是在黑市上卖,兴许能卖个三五千。可那得找对人,找不对人,要么被抓,要么被坑。我这边收,是正经路子,钱少,可安全。”
我蹲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
陈旭东在旁边捅了捅我:“咋说?”
我抬头看着孙老板,说:“让我想想。”
他点点头:“行。你慢慢想。这东西我先给你收着,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我把那个瓶子重新裹起来,塞回破布袋,站起来往外走。
陈旭东跟着我出来。
走到巷子里,我靠在墙上,半天没动。
陈旭东站在旁边,抽烟,不说话。
过了很久,我说:“一千块。”
他说:“嗯。”
我说:“够干啥?”
他说:“够你娘吃几年肉。”
我转头看他。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说:“你别嫌少。一千块,不少了。你知道工地干一年挣多少?五六百。你这一个瓶子,顶两年工钱。”
我说:“可那罐子呢?”
他愣了一下:“还有罐子?”
我说漏嘴了,可收不回来了。
我说:“还有一个。比这个还大。”
他眼睛瞪得老大:“你——你他妈——你怎么不早说?”
我没说话。
他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然后停下来,看着我。
“两个,”他说,“两千块。”
我说:“嗯。”
他说:“两千块,你娘能吃多少年肉?”
我没算过。
可我知道,够吃很久。
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贪。两千块,不少了。拿着这钱,做点小买卖,慢慢滚,越滚越大。这才是正道。”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火。
那火还在烧着,可烧得比之前稳了。
我说:“你觉得行?”
他说:“我觉得行。”
我想了想,说:“那就卖。”
我们又回去找孙老板。
孙老板看见我们回来,笑了:“想通了?”
我把那个瓶子放在桌上,说:“卖。”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十块一张的,数了一百张,推到我面前。
“数数。”
我没数,直接揣进怀里。
然后我又把那个罐子的事说了。
孙老板眼睛又亮了,说:“下次带来。”
我说:“好。”
我们从那屋里出来,走在县城的街上,太阳晒得人发晕。
我摸了摸怀里那沓钱,一千块,厚厚的一沓,硌得慌。
可这硌得慌的感觉,让我觉得踏实。
陈旭东在旁边说:“走,下馆子去。”
我说:“下馆子?”
他说:“对。庆祝庆祝。我请客。”
我说:“你有钱?”
他笑了笑:“今天没有,明天就有了。”
我们找了一家小饭馆,要了两碗面,一碟花生米,一瓶汽水。
他吃着面,喝着汽水,突然说:“你那罐子卖了,打算干啥?”
我说:“让我娘吃上肉。”
他笑了:“就这?”
我说:“就这。”
他摇摇头,笑着笑着,不笑了。
“你比我强。”他说。
我说:“强啥?”
他说:“你知道自己要啥。我不知道。”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团火。
那火还在烧着,可烧得有点迷茫,不知道该往哪儿烧。
我说:“你不是要混出个人样来吗?”
他说:“那是屁话。什么叫人样?穿皮鞋?抽好烟?有钱?有人样了又能咋?”
我被问住了。
他喝了口汽水,说:“我也不知道。先混着吧,混着混着兴许就知道了。”
我们吃完面,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他身边,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停下脚步,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个海螺,小小的,花纹挺漂亮。
我接过来,愣了一下。
他说:“今天捡的。给你。”
我攥着那个海螺,看着他。
他没看我,眯着眼睛看天,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东西,卖了?”
我说:“卖了。”
他又说:“卖了就好。卖了就别想了。”
我说:“那罐子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自己想。”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我那间破屋门口,林小满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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