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老槐树下,跟守村人并排蹲着,晒了一上午太阳。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我们就那么蹲着,像两尊泥塑,看着村里人从面前走过来走过去。
有人挑着水桶过去,有人赶着牛过去,有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每个人都往我们这边瞟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我。
一个刚跟刘姥姥家分了家的人,一个自己住村东头破仓库的人,一个天天往海里跑、天天能捡回一大堆货的人。
村里没有秘密。
我捡了多少东西,卖了多少钱,刘大壮他们来找过几次麻烦,林小满给我送过几回饭——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
他们不说,可他们都知道。
守村人突然开口:“你那手气,不对劲。”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是眯着眼睛看太阳,声音含含糊糊的:“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我说:“运气好。”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运气?”他说,“那不是运气。”
我没说话。
他又转回去,继续眯着眼睛看太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村里蹲了三十年了。赶海的,打鱼的,来来往往多少人,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说。
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泥塑。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了,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海边走。
走到半路,碰见陈旭东。
他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来,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抽了口烟,说:“听说昨晚刘大壮去找你了?”
我说:“嗯。”
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抢你那个瓶子?”
我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村里都传遍了。说你捡了个宝贝,值老鼻子钱了。”
我说:“就是个破瓶子。”
他又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眼底那团火跳了跳:“破瓶子?破瓶子刘大壮能带人去抢?”
我没说话。
他也不追问,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走吧,赶海去。今儿个潮水好。”
我们往海边走。
走到海边,潮水刚退下去,滩涂露出来一大片。远远近近已经有不少人在弯腰捡了。
我脱了鞋,挽起裤腿,正要下去,陈旭东一把拽住我。
“等等。”
我回头看他。
他指着滩涂深处,说:“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滩涂深处,那块我常去的地方,站着几个人。
刘大壮,刘二壮,还有几个村里的二流子。
他们站在那块地方,手里拿着扁担、棍子,就那么站着,也不捡货,就站着。
陈旭东说:“他们堵你呢。”
我看着那几个身影,没说话。
他又说:“那块地方,你今天去不了了。”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咋办?”
我说:“换个地方。”
我转身往西走。
西边的滩涂没什么人,就稀稀拉拉几个老头老太太。我走下去,弯下腰开始捡。
可我心里明白,躲不是办法。
今天躲了,明天呢?后天呢?那块地方的好东西,我不要了?
我捡着捡着,手上摸到一个硬东西。
扒开泥一看,是个大海螺,比拳头还大。
我把它扔进篮子里,继续往前捡。
又摸到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捡着捡着,我又往那块地方走。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那块地方的边缘了。
刘大壮他们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我来,一个个转过头盯着我。
我没理他们,弯下腰继续捡。
一扒拉,一个大海螺。
再一扒拉,又是一个。
刘大壮他们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我捡了七八个大海螺,装满了一篮子,然后直起腰,看了他们一眼。
刘大壮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刘二壮在旁边尖着嗓子喊:“你他妈故意的吧?”
我说:“潮水退了,谁都能来。”
刘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提着扁担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到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你,”他说,嗓门闷得像破风箱,“以后别来这儿。”
我说:“凭什么?”
他说:“凭这是我家的地方。”
我说:“你家的?你家的有地契吗?有证吗?有村长的话吗?”
他被我问住了,脸涨得通红,扁担往上一提——
“大壮!”
一声喊,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刘姥姥站在滩涂边上,叉着腰,金耳坠子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
刘大壮愣了一下,扁担停在半空中。
刘姥姥走过来,走得飞快,踩着泥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跟前,一把推开刘大壮。
“干什么?”她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大白天的,打人啊?”
刘大壮不甘心:“娘,他——”
“他什么他?”刘姥姥瞪了他一眼,“回去!”
刘大壮咬着牙,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刘二壮和那几个二流子也跟着走了。
滩涂上就剩下我和刘姥姥。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堆着笑,可那笑不进眼睛。
“大侄子,”她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年轻,不懂事。”
我没说话。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你捡了个瓶子?”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那两片沉甸甸的金耳坠子在太阳底下晃。
我说:“扔了。”
她愣了一下:“扔了?”
我说:“扔海里了。潮水涨的时候扔的。”
她那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然后她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声:“扔了好,扔了好!那东西不吉利,海里冲上来的东西,都是死人的,不吉利!”
她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金耳坠子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滩涂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弯下腰,继续捡。
那天我捡了很多货,比往常都多。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金手指。
回到屋里,我把货倒出来,一个一个收拾。
收拾完了,我把那个瓶子从干草底下拿出来,放在地上,盯着它看。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瓶子上,那青色的花纹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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