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守村人

  我蹲在老槐树下,跟守村人并排蹲着,晒了一上午太阳。   他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我们就那么蹲着,像两尊泥塑,看着村里人从面前走过来走过去。   有人挑着水桶过去,有人赶着牛过去,有人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过去。每个人都往我们这边瞟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他们在看我。   一个刚跟刘姥姥家分了家的人,一个自己住村东头破仓库的人,一个天天往海里跑、天天能捡回一大堆货的人。   村里没有秘密。   我捡了多少东西,卖了多少钱,刘大壮他们来找过几次麻烦,林小满给我送过几回饭——这些事,全村人都知道。   他们不说,可他们都知道。   守村人突然开口:“你那手气,不对劲。”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是眯着眼睛看太阳,声音含含糊糊的:“太顺了。顺得不正常。”   我说:“运气好。”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看了很久。   “运气?”他说,“那不是运气。”   我没说话。   他又转回去,继续眯着眼睛看太阳,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这村里蹲了三十年了。赶海的,打鱼的,来来往往多少人,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等着他说下去。   可他没说。   他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像一尊泥塑。   我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了,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海边走。   走到半路,碰见陈旭东。   他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手里夹着根烟,看见我来,冲我招招手。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抽了口烟,说:“听说昨晚刘大壮去找你了?”   我说:“嗯。”   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抢你那个瓶子?”   我转头看他。   他笑了笑:“村里都传遍了。说你捡了个宝贝,值老鼻子钱了。”   我说:“就是个破瓶子。”   他又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我,眼底那团火跳了跳:“破瓶子?破瓶子刘大壮能带人去抢?”   我没说话。   他也不追问,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走吧,赶海去。今儿个潮水好。”   我们往海边走。   走到海边,潮水刚退下去,滩涂露出来一大片。远远近近已经有不少人在弯腰捡了。   我脱了鞋,挽起裤腿,正要下去,陈旭东一把拽住我。   “等等。”   我回头看他。   他指着滩涂深处,说:“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滩涂深处,那块我常去的地方,站着几个人。   刘大壮,刘二壮,还有几个村里的二流子。   他们站在那块地方,手里拿着扁担、棍子,就那么站着,也不捡货,就站着。   陈旭东说:“他们堵你呢。”   我看着那几个身影,没说话。   他又说:“那块地方,你今天去不了了。”   我说:“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那咋办?”   我说:“换个地方。”   我转身往西走。   西边的滩涂没什么人,就稀稀拉拉几个老头老太太。我走下去,弯下腰开始捡。   可我心里明白,躲不是办法。   今天躲了,明天呢?后天呢?那块地方的好东西,我不要了?   我捡着捡着,手上摸到一个硬东西。   扒开泥一看,是个大海螺,比拳头还大。   我把它扔进篮子里,继续往前捡。   又摸到一个。   又一个。   又一个。   捡着捡着,我又往那块地方走。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那块地方的边缘了。   刘大壮他们还在那儿站着,看见我来,一个个转过头盯着我。   我没理他们,弯下腰继续捡。   一扒拉,一个大海螺。   再一扒拉,又是一个。   刘大壮他们在旁边看着,眼睛都直了。   我捡了七八个大海螺,装满了一篮子,然后直起腰,看了他们一眼。   刘大壮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刘二壮在旁边尖着嗓子喊:“你他妈故意的吧?”   我说:“潮水退了,谁都能来。”   刘大壮往地上啐了一口,提着扁担往前走了一步。   我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走到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你,”他说,嗓门闷得像破风箱,“以后别来这儿。”   我说:“凭什么?”   他说:“凭这是我家的地方。”   我说:“你家的?你家的有地契吗?有证吗?有村长的话吗?”   他被我问住了,脸涨得通红,扁担往上一提——   “大壮!”   一声喊,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一看,刘姥姥站在滩涂边上,叉着腰,金耳坠子在太阳底下一晃一晃的。   刘大壮愣了一下,扁担停在半空中。   刘姥姥走过来,走得飞快,踩着泥巴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跟前,一把推开刘大壮。   “干什么?”她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大白天的,打人啊?”   刘大壮不甘心:“娘,他——”   “他什么他?”刘姥姥瞪了他一眼,“回去!”   刘大壮咬着牙,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就走。刘二壮和那几个二流子也跟着走了。   滩涂上就剩下我和刘姥姥。   她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堆着笑,可那笑不进眼睛。   “大侄子,”她说,“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年轻,不懂事。”   我没说话。   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听说你捡了个瓶子?”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堆满笑的脸,看着那两片沉甸甸的金耳坠子在太阳底下晃。   我说:“扔了。”   她愣了一下:“扔了?”   我说:“扔海里了。潮水涨的时候扔的。”   她那脸上的笑,僵了一僵。   然后她又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声:“扔了好,扔了好!那东西不吉利,海里冲上来的东西,都是死人的,不吉利!”   她说完,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得飞快,金耳坠子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滩涂上,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弯下腰,继续捡。   那天我捡了很多货,比往常都多。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个金手指。   回到屋里,我把货倒出来,一个一个收拾。   收拾完了,我把那个瓶子从干草底下拿出来,放在地上,盯着它看。   月光从破窗户里漏进来,照在瓶子上,那青色的花纹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