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海螺

  我伸出手,摸了摸。   凉的,滑的,像摸着一块冰。   我把它翻过来,看底下那三个字——大清乾隆年制。   值多少钱?   上辈子我见过一个差不多的,拍卖了八十万。   八十万。   在这个年代,八十万能干什么?能在县城买十套房,能开一个厂,能让我娘天天吃肉,吃一辈子。   我攥着那个瓶子,攥得手心全是汗。   然后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我把瓶子塞回干草底下,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人影站在院子里。   是林小满。   我推开门走出去。   她看见我,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给你带了点吃的。”   她手里提着那个小篮子,蓝布盖着,冒着热气。   我接过来,掀开一看,是几个窝头,还有一碗菜汤。   我抬头看她。   她低下头,说:“我娘说你一个人,别饿着。”   我说:“你娘天天让你给我送饭?”   她没说话,脸却红了。   月光底下,那脸红得清清楚楚的。   我端着那碗汤,没喝。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我说:“小满。”   她停住了,回头看我。   我说:“你坐一会儿。”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门槛上坐下来,离我远远的,中间能坐两个人。   我也坐下来,端着那碗汤,慢慢喝。   汤是白菜汤,放了点盐,寡淡得很。可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她坐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你今天又去那块地方了?”   我说:“嗯。”   她又说:“刘姥姥去找你了?”   我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她低着头,声音更轻了:“村里人都知道。刘姥姥回来到处说,说你捡了个瓶子又扔了,说你不懂事,说他们家对你多好,你忘恩负义。”   我听着,没说话。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那眼睛清清亮亮的,像井水。   “你……真的扔了?”   我看着她,看着那张在月光底下发白的脸,看着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   然后我说:“没有。”   她愣了一下。   我说:“没扔。藏起来了。”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说:“藏好。”   我说:“你不问我为啥藏着?”   她摇摇头:“不问。”   我说:“为啥不问?”   她低下头,抿了抿嘴唇,说:“你藏起来,肯定有你的道理。我不用知道。”   我端着那碗汤,愣在那儿。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我该回去了。”   我也站起来,把碗递给她。   她接过碗,低着头,站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看着我说:“你那个手气……别让人知道。”   我说:“什么手气?”   她说:“就是你一捡就能捡到大的那个手气。村里人都在传,说你有什么窍门,有什么秘方。传着传着,就传成你使了什么妖法。”   我愣住了。   她说:“你小心点。”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得很快,碎花布衣裳在月光底下飘着,飘着飘着,拐过墙角,不见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回屋里,躺在那堆干草上,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妖法。   金手指。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村子,这些东西不叫金手指,叫妖法。   我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些书,讲八十年代的故事。那时候农村还有迷信,还有跳大神的,还有信邪的。一个人要是太顺,要是跟别人不一样,就会被说成是使了妖法,就会被排斥,就会被——   我想起守村人那句话:那你得先活着。   活着。   我摸了摸左边口袋,那支圆珠笔还在。又摸了摸胸口,那两千块钱还在。干草底下,那个瓶子还在。   这些东西能让我活着,也能让我死。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去赶海。   走到海边,潮水刚退下去。我脱了鞋,挽起裤腿,正要下去,发现今天不对劲。   滩涂上的人,比往常多。   不是多几个,是多几十个。   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密密麻麻地在滩涂上弯腰捡着,把整个滩涂都快占满了。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陈旭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抽着烟,说:“看见了吧?”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   他往地上弹了弹烟灰,说:“都是来跟你学的。”   我说:“跟我学什么?”   他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学你怎么捡货。村里人都说,你肯定有什么窍门,有什么秘方。都想来学学,看能不能也捡着大的。”   我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人,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旭东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咱换个地方。这儿没咱的位置了。”   我跟着他往西走。   西边的滩涂人少点,可也比往常多了好几倍。   我们找了个角落,下去开始捡。   可一捡就知道,今天捡不着什么了。   人太多了,货被抢光了。   我扒拉了半天,就捡了几个指甲盖大小的海螺,连塞牙缝都不够。   陈旭东更惨,扒拉了半天,就捡了两三个小贝壳。   他往地上一蹲,掏出烟来点上,眯着眼睛看那片密密麻麻的人,说:“你看,这就是人性。”   我没说话。   他抽了口烟,继续说:“看见别人发财,就眼红。眼红了就往上扑。扑上来才发现,人家发财不是因为那个地方,是因为人家有那个命。”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远处,眼底那团火跳了跳,说:“你那个命,别人学不来的。”   我说:“什么命?”   他笑了笑,没回答。   我们俩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看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西走,潮水慢慢往上涨。那些人慢慢往回走,手里提着篮子,篮子里空空的,脸上全是失望。   有一个老头走到我跟前,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你就是那个天天捡大货的小子?”   我说:“是。”   他又问:“你怎么捡的?有什么窍门?”   我说:“没什么窍门,就是运气好。”   他盯着我,盯了半天,然后哼了一声,走了。   边走边念叨:“运气好,运气好,谁信呢。”   我蹲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陈旭东在旁边笑,笑得直咳嗽。   “你看,”他说,“你说实话,没人信。”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回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今天没捡着?”   我说:“嗯。”   他又说:“知道为啥不?”   我说:“人多。”   他慢慢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说:“人多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你自己没想明白。”   我看着他。   他转回去,眯着眼睛看太阳,声音含含糊糊的:“你那手气,是跟那块地方连着的。那块地方有东西,你去了就能捡着。别的地方,去了也是白去。”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可那块地方,不是你的。你去了,别人也去。你去多了,别人也去。去的人多了,那地方就废了。”   我说:“那我怎么办?”   他没回答。   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太阳。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远处那条山路,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