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娘

  我蹲在村口老槐树下,跟守村人并排蹲着,晒了足足一个时辰的太阳。   刘大壮的喊声从村子里传出来,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难听——“你聋了?让你挑水听不见?”   我没动。   守村人也没动,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刘二壮也出来了,一路小跑到我跟前,尖细的嗓音像刀子划玻璃:“你在这儿装什么死?咱娘发火了,让你赶紧回去!”   我这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半路,碰见林小满。   她挎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刚洗的衣服,看见我,脚步顿了顿,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你娘来了。”   我愣了一下。   我娘?   上辈子我娘死得早,1986年冬天,没熬过去。临死前想喝口肉汤,我跑遍全村借不到一块肉,最后还是林小满她娘偷偷塞给我二两五花肉。等我端着肉汤跑回家,我娘已经咽气了。   那是上辈子我最后悔的事。   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刘二壮在旁边推了我一把:“发什么呆?你娘来了,还不快回去?”   我撒腿就跑。   跑到院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是我娘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他在这儿,给你们添麻烦了……”   然后是刘姥姥的大嗓门:“麻烦什么呀!都是一家人!他二舅你说是不是?”   刘大壮的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   我推开院门走进去。   我娘坐在院子里那张小板凳上,穿着件打满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白了大半,背比上辈子弯得更厉害。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我,眼睛里一下子有了光。   “儿啊。”   就这俩字,我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走过去,蹲在她跟前,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娘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手糙得像树皮,可是暖的。   “瘦了。”她说,“吃得饱不?”   我点点头。   她又问:“活儿累不?”   我摇摇头。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赶紧拿袖子去擦:“你看我,高兴还哭啥。”   刘姥姥在旁边看着,脸上堆着笑,可那笑不进眼睛:“哎呀,看你们娘俩亲的!大壮,去倒碗水来!”   刘大壮站着没动。   刘二壮在旁边捅了他一下,他才不情不愿地去灶房倒了一碗凉白开,往我娘手里一塞,连句话都没说。   我娘接过碗,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天,说:“天不早了,我得回去了,还要喂鸡。”   我说:“我送你。”   我娘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我扶住她,这才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的。   “腿咋了?”   她躲开我的目光:“没啥,老毛病。”   我扶着她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她突然拉住我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到我手里。   “拿着。”   我打开一看,是五个鸡蛋。   “娘……”   “别说话。”她压低声音,“你自己留着吃,别给人。”   她说完就走了,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可头也不回。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手里攥着那五个鸡蛋,眼眶又热了。   这时候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轻声说:“你娘走了二十里山路来的,天没亮就动身。”   我转头看她。   她没看我,看着远处的山:“她上个月摔了一跤,腿伤没好全,村医说让多歇着,可她闲不住。”   我攥着那五个鸡蛋,攥得手心发疼。   “她来干啥?”我问。   林小满这才看了我一眼,抿了抿嘴唇:“来看你。她说,想你了,也顺带来送送鸡蛋,怕你身子累着了。”   我把那五个鸡蛋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我娘就是不善言辞的人。   走到院子里,刘姥姥正跟刘大壮刘二壮凑一堆嘀咕什么,看见我进来,立刻散了。   刘姥姥脸上堆着笑:“你娘走了?哎呀,她那人就是闲不住,腿都那样了还跑这么远……”   我没吭声,直接走进灶房,把那五个鸡蛋放进柜子里。   刘姥姥跟进来,眼睛盯着那个柜子:“哟,你娘给你带鸡蛋了?正好,晚上炒了吃,一家人改善改善。”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被我这一看,愣了一愣,脸上的笑僵了僵:“咋了?”   我说:“这是我娘给我的。”   刘姥姥那脸一下子就拉下来了,可马上又堆起笑:“哎呀,我知道是你娘给你的,可一家人还分什么你的我的?你吃也是吃,大家吃也是吃,你说是不?”   我没说话。   她又说:“再说了,你在我们家住着,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这几个鸡蛋还舍不得?”   我还是没说话。   她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哼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边走边念叨:“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站在灶房里,听着外头刘大壮和刘二壮在嘀咕什么,间或传过来几声“就是”“咱娘说得对”,还有往地上啐唾沫的声音。   我把那五个鸡蛋拿出来,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也这么干过。   我把所有攒下来的东西都交出去,换来一句“一家人”,换来一顿饱饭,换来“应该的”。   可我娘想喝口肉汤的时候,这些“一家人”没有一个借我一块肉。   我娘走二十里山路来看我,给我带五个鸡蛋,这些“一家人”连碗水都不愿意好好端。   我娘一瘸一拐往回走的时候,这些“一家人”没有一个说送送。   我把那五个鸡蛋重新包好,揣进怀里,走出灶房。   刘大壮正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我出来,斜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咋的?那鸡蛋藏起来了?”   我没理他,直接往院门口走。   他站起来,拦住我:“去哪儿?”   “出去走走。”   他歪着脖子看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走出院子,往村外走。   走到半路,碰见陈旭东。   他站在路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磨出毛边,脚上却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他手里夹着根烟,正眯着眼睛往远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