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80年代:从赶海开始

钱

  那时候我在县城读高中,一支圆珠笔要用一个学期,笔帽咬烂了舍不得扔,用胶布缠上接着用。每次考试的时候,我都要把笔攥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就怕它写不出字来。   再后来我下了海,发了财,换了金的银的镶钻的笔。   可那支圆珠笔,我一直留着。   上辈子到死都留着。   我攥着这支笔,慢慢睡着了。   梦里我还在海边,还在那片滩涂上,潮水涨上来,一点一点把我脚下那片地吞没。我抱着那包钱往前跑,跑不动,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潮水漫上来,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漫过我的腰。   我低头一看,那包钱不见了。   怀里抱着的,是一支圆珠笔。   我猛地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木头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线。   外头有人在说话,是刘大壮的声音:“……那小子昨天捡回来一大包东西,不知道是啥,咱娘说等会儿让他拿出来看看……”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头那些声音,慢慢坐起来。   摸了摸床底下,那包钱还在。   我把它拽出来,打开帆布包,打开铁盒子,看着里头那沓钱。   两千块,崭新崭新,十块一张的,捆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沓钱,盯了很久。   然后我把铁盒子盖上,帆布包塞回去,塑料布裹紧了,抱着它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   刘姥姥正在院子里喂鸡,刘大壮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刘二壮站在井边洗脸。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亮堂堂的,跟一幅画似的。   我抱着那包钱,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   上辈子,我也是这幅画里的一个。   一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一个站在井边洗脸的,一个喂鸡的,一个挑水的,一个赶海的,一个被刘姥姥和刘大壮刘二壮呼来喝去的。   我这辈子,不想再待在这幅画里了。   可我也知道,抱着这包钱跑出去,不是什么好主意。   上辈子我就是太急了,有别的人,别的事,别的不想让我好过的。   我站在门口,攥着那包钱,想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有人敲院门。   咚咚咚,三下。   刘姥姥抬头看了一眼,扯着嗓子喊:“谁啊?”   外头传来一个声音,清清亮亮的:“是我,林小满。”   林小满?我的青梅竹马怎么会到这里来。   刘姥姥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我把那包钱塞回床底下,整了整衣服,推开门走出去。   林小满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块蓝布。   她看见我,抿了抿嘴唇,轻声说:“我娘让我送点咸菜来。”   我走过去,接过篮子。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又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想问那包钱的事。   全村人都知道,昨天我一个人往滩涂深处走,走得很远很远,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包。   可她没有问。   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潮水涨起来的时候,别往太深的地方走。”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碎花布衣裳在风里飘着,像一朵被吹散的云。   刘姥姥走过来,凑在我耳边,压低声音说:“那丫头,你离她远点,她爹不是好惹的。”   我没吭声。   刘姥姥又看了我一眼,嗓门高了起来:“对了,昨儿个你捡的那包东西呢?拿出来看看!”   刘大壮和刘二壮同时抬起头,四只眼睛盯着我。   我笑了笑,说:“没什么好看的,就是点破衣裳,赶海的人丢的,都烂了。”   刘姥姥脸上的笑僵住了。   刘大壮站起来,往我这边走了一步:“你骗谁呢?破衣裳你藏那么严实?”   我看着他,没动。   他走到我跟前,比我高半个头,往那儿一站,影子把我整个人罩住。   “拿出来。”他说,嗓门闷得像破风箱。   我抬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那副揣着手、歪着脖子、随时准备往地上啐一口的架势。   然后我蹲了下来。   我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眯着眼睛看他。   刘大壮被我这一下弄愣了:“你干啥?”   我没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他。   他被我看得发毛,往后退了一步,又觉得退这一步丢人,马上挺起胸脯:“你少给我装疯卖傻!那包东西,拿出来!”   我还是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刘姥姥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走过来拍拍刘大壮:“行了行了,不就是点破衣裳嘛,有什么好看的?让他去吧。”   刘大壮不甘心,还想说什么,被刘姥姥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她很明白,就算是值钱的也值不了几个钱,在海边能捡到什么好东西,最多不过卖几个钱,不值得与我撕破脸。   我蹲在墙根底下,看着他们三个转身走开,继续该干啥干啥。   然后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村外走。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蹲在那儿。   我走到他跟前,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没看我,我也没看他。   我们俩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睛看太阳。   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你命硬朗着呢。”   我转头看他。   他没看我,还是眯着眼睛看太阳。   “硬朗着呢”他说。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海边走。   走到海边,潮水已经涨上来了,昨天那片滩涂全淹了,海水漫到脚边,一波一波地涌着。   我站在那儿,看着海。   胸口那支圆珠笔硌得慌。   我把它掏出来,攥在手里,看着远处那条海平线,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把海水染成金红色。   上辈子我总想着往外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出这个村子,跑出这滩涂,跑出这穷命。   可跑到最后,还是被人从后头闷了一棍,推下河。   我这辈子——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守村人还蹲在那儿。   我走过去,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眯着眼睛。   我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太阳照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刘大壮的喊声:“那个谁——!滚回来挑水——!”   我听见了,没动。   守村人也没动。   我们俩就那么蹲着,眯着眼睛,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