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和文豪

第16章 驱散所有的酒意

　　菅田草三的瞳孔骤然放大，他死死地盯着中田德明手上的那封投稿，脸上尽是惊色。 　　看到他这个反应，倒是让中田德明心头一震。 　　但是很快，他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这里面的内容，您已经看过了。”中田德明道。 　　“啊，不。我没有看过。”菅田草三道。 　　他显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收起了脸上夸张的表情。 　　“不过，我听社长说过，说最近一段时间，业内好几家杂志出版社，都收到了一篇‘次郎与他的女郎们’的投稿。” 　　“几家出版社都认为，这篇来稿，大胆，超前，有着挑战市场的锐气和迷人的危险气息。” 　　“但即使如此，大家都决定暂时保守地渡过这个时期，所以，他们都回绝了这篇稿子。” 　　“没想到......” 　　说着说着，菅田的表情，又开始变得夸张起来， 　　“难怪那晚喝醉酒的社长，看到您的手稿，也忍不住夸您写得好，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念叨着这件事，不过酒醒之后，他又记不起来这件事了。” 　　菅田自顾自地说着，俨然忘了自己正要干的事情。 　　等到他想起来的时候，脸上的惊喜和兴奋，彻底转化成了无奈和失落。 　　“只是，您也看到了，我们出版社，就要关停了，我想，我们可能，也要回绝您的投稿了。实在抱歉......” 　　“看看吧。无妨。” 　　中田德明依旧没有多说，只是将稿件又递了过去。 　　菅田眨了眨眼，看了看中田德明。 　　“我，可以吗？” 　　他接过稿件，略带激动地拆开信封，工整的字迹，赫然显现在眼前。 　　一开始，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快速地在稿纸上移动， 　　一页， 　　再一页。 　　每翻一页，他阅读的速度都不自觉地放慢， 　　拿着稿纸的手，也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 　　嘴角的肌肉也开始轻微地抽动，原本舒展的眉头，开始紧紧地蹙起。 　　直到看完最后一页，他的喉结稍稍动了动， 　　像是开了慢动作一般，缓缓抬头，看向中田德明。 　　“您的笔名，是‘明先生’......那么，明先生，这......您是怎么写出这样的故事的？” 　　他勉强保持着礼节，但是强忍的激动，仍旧让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中田德明不知道怎么解释这个问题。 　　他只是简单地耸了耸肩，假装思考了一下，笑着回答： 　　“就是，像其他的作家一样，采风，然后写下来。” 　　“不！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新人作家能够写出来的！”菅田终于抑制不住激动，“我虽然只是一名助理，但是也看过许多新人来稿，他们绝对写不出这样的句子！” 　　“明先生，您一定是个经验丰富的作家，对吗？” 　　中田德明看着菅田这副认真的模样，不禁被他逗笑， 　　他指了指自己脏污的呢子大衣，自嘲道： 　　“我要是个经验丰富的作家，还会穿这件破旧的大衣吗？还会来找你们这一家快要倒闭的出版社，投稿吗？” 　　“这......”菅田看了看放在一旁的呢子大衣，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中田德明，目光最终被他手心上厚厚的茧子吸引。 　　“您手上的茧子......” 　　“噢！对。”中田德明摊开手，“这些茧子，都是我当木材工人的时候，磨出来的。” 　　“木材工人......您......”菅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的这篇故事，实在太叫人惊叹了......” 　　“如果现在让贵社替我发表这篇故事的话，不知道能否救贵社于水火之中？” 　　“这个......”菅田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显然，他也有着和其他出版社一样的顾虑，“这需要社长来定夺。” 　　“那还请菅田君，帮我将这份稿件，交给社长。” 　　中田德明的语气，始终平淡得像在谈论一件既定的事情。 　　他的自信和从容，让菅田草三失去了拒绝的理由。 　　“好，请跟我来！” 　　菅田草三领着中田德明，穿过杂乱的出版社走廊，来到了东边的一侧办公室门前，上面明晃晃地挂着“社长”二字。 　　出乎中田德明的意料，菅田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开门， 　　正当中田德明觉得这个行径稍显无礼时， 　　却有一股子酒气扑鼻而来，桌子上一个中年模样的男人正呼呼大睡，打着响鼾。 　　中田德明这才明白，为什么菅田没有敲门。 　　“社长，醒醒。” 　　尝试叫了一次，对方没有任何的反应。 　　菅田脸上露出歉意，再次俯身在那中年男人身旁，稍微增大了音量，摇晃的力度也大了些。 　　“社长，请醒醒，有人......来投稿了。” 　　也许是听到有人来投稿，中年男人才睡眼惺忪地从桌子上强撑着起来，脸上因为长时间的压迫，红了一块， 　　他抹了抹脸，酒意未清，扫了一眼稿子，含糊不清道： 　　“投稿？还有谁来投稿？” 　　说完，他看都没看站在一旁的中田德明，头一倒，又趴了下去。 　　“社长，请不要再继续消沉下去了！我们有客人在这里！”菅田德语气，变得着急起来。 　　“哎呀！你个混蛋小子！”中年男人不耐烦地起身，对着菅田斥骂了起来，“出版社都要关停了，管他是谁投稿，你也统统给拒了就是！” 　　他一把抓过稿件，激动起来： 　　“什么样的稿件，值得你这样来吵醒我！” 　　“我就不信，能写得比三岛和川端都要好......” 　　中年男人边骂着，目光边在稿纸上快速地浏览， 　　看到一半的时候，嘴里却忽然像是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他忽然坐直身子，酒也醒了大半，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似的，瞪大了眼睛。 　　“好......的确是比三岛的好，也有一点川端的影子，但是比他们的更加激进和超前！” 　　“等等，‘次郎与他的女郎们’，这个标题......” 　　“不就那篇被同业称作‘危险来稿’的稿子吗？” 　　“菅田！这份稿子，你从哪里来的？！” 　　菅田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门边， 　　顺着他指的方向，中年男人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中田德明迎上那社长诧异的目光，微微一笑，颔首道： 　　“您好，我叫中田德明，是这篇稿子的作者。那一晚，也是您把我的大衣弄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