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比昨夜下得更大一些。 路过酒吧街的时候,被猛砸在地的酒瓶,碎片溅射到中田德明的脚边。 “三岛算个什么东西?就这么死了!出版社因为他,都要垮掉了!” “呀,社长,小心啊,你喝醉了!” 旁边一个手里挎着两个公文包的瘦弱年轻人,手忙脚乱地扶着那个摔酒瓶的老男人, 也许是因为对方太重,也许是太过紧张, 年轻人一下子没有扶稳老男人,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朝中田德明扑了过来。 随着一口酒气扑面而来,衣服上已经沾上了那人的呕吐物。 “啊!实在抱歉!” 年轻人吓得瞳孔震裂,慌张地不知道是先该替自己的领导清理,还是先清理中田德明德衣物。 酸臭的气味让中田德明微微皱眉,但是他并不打算计较, 只是接过了年轻人递过来的纸巾,开始自己清理秽物。 弯腰的时候,放在内袋里笔记本突然滑落,掉在了那老男人的脚前。 “这写的是什么......” 老男人迅速地捡起地上的笔记本,摇摇晃晃,醉眼迷离地盯着上面的文字, 说话的时候,嘴里像是含了块石头: “次郎和他的女郎们......她没有像剧本要求的那样露出沉醉的表情......” 念到一半,他的音量忽然提高,像是一名话剧演员一般, 开始当街手舞足蹈起来,边笑边激动地: “......那晚他拍下的不是情欲,而是在过度曝光的梦境里,无声失温的瞬间!” “啊!写得真好啊!” “比三岛的,好!好!好!” 中田向后退了两步,并没有阻止他,也没有上前要回笔记本, 他只是从旁边的护栏上抓了了一捧雪,在自己的呢子大衣上轻轻揉搓,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有趣的一幕: 一个醉酒的社长,高声朗读自己的作品, 一个手足无措的下属,正在一边和自己道歉,一边去和社长抢夺那本笔记本。 最终,那个老男人一下子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年轻人才得以趁机从他手上取回了笔记本, 拿的时候,还费了老大劲,那个老男人将笔记本攥得实在太紧。 “这位先生,实在是抱歉,我们的社长,喝多了......”年轻人皱起眉,看着中田德明被弄脏的衣服,“这是我的名片,请您明天联系我,将衣服送到我们出版社来,我亲自拿去清洗!” 说着,一张泛黄的名片被塞进中田德明的手中, 还没等中田德明开口,那年轻人连鞠三躬,一把扶起老男人,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车启动的时候,年轻人还特地摇下了车窗: “先生,实在抱歉,我急着把社长送回去,请一定要来找我!” 昏黄的灯光打落街头, 中田德明低头看着手上的名片。 【羽升出版社——菅田草三】 ...... ...... ...... “那么,请明先生,多多指教!” 导演将最新一期的杂志样刊推到桌子的中央,手指微微发颤。 “这是根据明先生的三次指导后,我和兔子她们,共同创造出来的最新一期作品!” 封面上,兔子和几个姐妹的打扮保守了起来, 除了领子下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基本没有过多的出格的装扮, 但是她们的眼神,却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不再是浅显的挑逗或者躁动,而是在说“过来吧,了解我,和我的故事。” 带着这被这样的眼神吸引的好奇,中田德明微微颔首,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缓缓地翻开了第一页。 中田德明德指尖轻轻地在纸张间缓慢地翻页,脸上却没有任何的变化, 周围的人几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他给出评价。 终于,鹿子还是最耐不住的那一个,小心翼翼道: “明先生,您觉得,这一期,拍得,有故事吗?” 纸张上挥发的颜料味,在空气中萦绕, 中田德明翻页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他直勾勾地看着鹿子,目光缓缓地在导演、兔子、以及摄影师和其他女郎之间扫了一圈。 嘴角终于勾起一抹弧度。 “很好。每个人的眼神和面部表情,都有情绪了,拍摄手法,头更有故事了,虽然依旧是一本桃色杂志,但是已经和别的桃色杂志,形成了差别......” “耶!我就说!明先生肯定会满意!”摄影拳头一握,兴奋地从凳子上蹦起来,头一不小心砸到了摄影灯。 笑声顿时在摄影棚里此起彼伏。 “过去的十天,我们按照明先生您的指导,不停地调整尝试,总算是......”兔子的眼中含着泪,“的确是和我们之前的感受,非常不同!” “明先生,您的意见,帮了大忙!”鹿子露出两个酒窝,笑道。 “都是你们悟性高。”中田德明把杂志合上,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导演,“还有,你们的导演,才是最关键的。” 导演坐在座位上,双肩沉下,比起别人的兴奋和高兴,他的脸上,只有得到肯定后的如释重负。 “导演,你怎么不高兴啊?”鹿子手肘捅了捅导演。 “高兴......我高兴。”导演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他环视着大家兴奋的脸,声音有些发虚: “只是……只是我忽然觉得,这感觉……很不真实。好像这一切的功劳,都该是明先生的,我们……我们只是照做而已。” 气氛在这一刻发生了变化。 “导演,你的意思是......”兔子小心试探道。 导演依旧埋着头: “我,只是觉得,我实在是太差劲了......” “我自诩是有天赋的,但是没想到拍摄了这么久,都拍不出这样的照片,直到明先生的出现......他只是说了三句话,就改变了我们的作品......” “但是,我实在是没信心,在没有明先生的指导下,能够完成作品......” “这几天下来,我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按快门的人。” “我,我实在是不适合当杂志导演......” “导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鹿子音调变得有点高。 众人的不解和紧张在棚里蔓延。 导演弯下腰,腰身呈九十度:“实在是抱歉......我决定,不再拍摄这本杂志了。” “什么?你说什么?!” 咣当! 鹿子和摄影师同时从凳子蹦起来,两个人把摄影灯一下子撞倒在地。 摄影灯的晃动,让摄影棚里光影摇曳,仿佛一切都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