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山河

第二十章 弃城

  六月十三,这不过是长安城一个普通的夜。   又或许是最后一个安静的夜。   “娘子,娘子快醒醒……”   精神迷糊之际,十四娘生生被小桃从床上拽起,并未梳洗,出门前小桃硬生生给她披上了件不舒适的软甲。   小桃胡乱收拾了些东西,神色紧张四处张望着,从东宫侧门走出。   “这是干嘛?”   “适才广平王殿下的人来找娘子,说是今夜有变,定要在丑时前抵达宫门。”   今夜有变?   十四娘瞬间清醒不少,加快了脚步。   远处乌压压的一群人,却未发出任何声响。   月仍有缺,但似乎这一切的悲伤都率先被揉碎在寂静的月色之中。   龙帐之下的正是大唐的陛下,贵妃与高内侍左右搀扶他向前。   他与那日宫中所见时又消瘦不少,双目如枯树般无神,望着长安的夜出神。   “力士,长安今日一见怕是最后一回了。”   高内侍低下头道:“陛下,定是有机会回来的。”   潼关失守,彻夜未眠,巡幸蜀地,是不得已为之。   可舍弃的东西,又有多少是回得来的。   杨国忠盯上了左藏库的东西,劝说道:“陛下,此行蜀地绝不能让这国库落入贼手,要不臣等派些人将这库中的东西……”   陛下湿润着眼眶,抬手打断,此刻也是真情难掩深叹道:“不必了,那些贼人若是找不到财宝,定还要洗劫百姓。”   “陛下仁慈。”高内侍说道:“百姓定会理解陛下的苦心。”   杨国忠也无奈,在一旁催促着:“陛下,还是快快启程,勿要耽误了时候。”   贵妃见那帝王眼泛泪光,说道:“你先去安排,我与陛下稍后就到。”   “是。”   可叹啊,如此骄傲的帝王,在位四十载,也曾有过雄心壮志却也坠落在了今夜。   他牵着贵妃的手,一言未发,可仿佛却什么都懂了。   今夜出逃的只有圣人的子嗣与心腹大臣,毕竟君王弃城而逃本不光彩。   若是被更多人知晓,他怕是也走不了了。   “小姑姑。”小小的身子软塌塌挂在她腿上,小家伙抬眼,显然还未清醒。   沈氏怀中抱着一个,快步走来。   “适儿,休要乱跑,跟着阿娘!”   广平王殿下也跟来,似乎这皇宫之中重要的人都来了。   她看着广平王问道:“殿下,眼下这是要?”   “潼关失守,长安失陷在即。眼下,只有弃了长安。”广平王轻描淡写一句却已是万般无可奈何,他伸手拍了拍适儿的脑袋。   十四娘问道:“皇室若弃了长安,那长安城的百姓如何?”   广平王眼眸之中皆是无奈,但还是解释道:“十四娘,许多事已是无法逆转,我们所能做的,只是另觅出路,及时止损。更何况,这是圣人的旨意。”   心中的不是滋味,只因曾经,在这长安城中地位最尊贵的一群人,眼下却是最先背弃长安的。   长安城的繁华,欢腾,何不是这些人最骄傲的存在。   今夜的狼狈,无奈地退缩,说出去,该是多么可笑且无奈之事。   她想起那日黑手小子骂的那些话,眼下觉得是该骂。   一行车马连夜离开长安,并未打扰这长安的夜。   “对了,娘子,今日收到了灵武来的信笺。”   灵武?师兄?   小桃这才拿了出来,果真是李长源来信。   张璟师妹谨禀:   今日卜上一卦,夜观星象,察觉长安不日有变动。快马加急此信笺,此信绝不可交手他人,唯交予长安建宁王。帝星微光,必有一分,若有抉择,他日长源必当相助。   她抬眸,收起信笺问:“殿下,今日东宫为何不见建宁王?”   “阿耶派他与陈将军留下,明日一早与敌军做最后对抗。”   十四娘望着远去的车马,再往前便出长安城了。   她自幼生长的地方,可惜阿耶、蓉阿姊、阿姊、阿娘皆不在这里了。这样的长安虽有她半生的记忆,眼下却也是悲凉的。   她忽而叫停马车,说道:“殿下,我还有事未完成,不能出关。”   “你可想好了?”李俶蹙眉,“明日叛军入城,到那时可谁也护不住你。”   十四娘眼眸坚定:“想好了,只求殿下赐我一把佩剑,方才出来匆忙,未将长剑带上。”   数月以来,广平王与她相处,自知她是个坚决的人,处事飒爽,待人亲和,便随即从身后将自己那佩剑递去。   “这长剑乃是宫廷巧匠所炼,战场上能见血封喉,望它能护你平安。”   十四娘接过剑,拜礼道:“他日,若能平安归来,必将此剑归还殿下。”   广平王似是惋惜,轻叹一口气颔首道:“定要平安归来。”   故乡今夜明,却无伤心渡。   “娘子……”小桃跟着跑了出来。   “小桃,快回去吧。”   小桃眼泪滚烫着落下,脚步跟着:“娘子不要小桃了嘛?”   她语气温和解释道:“这几日,陛下杀了不少叛军家眷,以往有东宫有阿娘撑腰,张氏一族尚能存活,可眼下士兵愤怒怨恨,我这虚尊的人质,终有一日会遭万剑所指。”   “那娘子你要去何处?”   “去找阿耶,若证他清白,我可不再背负这罪名;若他真叛变,我也不能再回东宫。”十四娘的性子似乎沉稳不少,不再是那个不知所措、随心所欲的孩子。   “如今兵荒马乱,娘子一人怎可?”   她缓缓向小桃招手:“你先去蜀地照顾我阿娘,我随后就来。”   小桃哭着,泪花一样的人儿:“娘子……”   十四娘看着渐远的车马,心中的波动渐渐平静。   她转而释然笑道:“我似乎才明白师父那种畅意而活的心境,飞鸟是不甘拘于笼中的,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做点什么有意义的事。小桃,你定是最明白我的?”   “娘子……”小桃泣不成声,答应道,“我会在蜀地照顾公主,等娘子归来。”   此刻远去的背影不再是当初围猎场上的为一只野兔红眼的小丫头了,眼中虽不见了那份天真,但步伐却是从未有的坚定。   ……   城门之上,龙武大将军陈玄礼正在做最后布局。   陈云之作为副将也多了不少沉稳。   “阿耶,陛下他们已安全离去。”   大战在即,即便这是场必输的战,也得做最后得告别。   他们皆是大唐的将士,因而从不惧战。   李倓望着远处,一夜未睡的声音有些干涩:“明日叛军进城,定要先护住百姓撤离。”   陈玄礼沉声说道:“殿下放心,属下已安排妥当。还请殿下先行离去,长安有我父子二人便可。”   李倓今日一身戎装,铁甲冰冷如月光冷落,眼神却毫不动摇:“我与将军一同抗敌。”   “殿下,如今皇室都走远了,这长安是绝对守不住的。”陈云之劝说道。   “当日在陕地,师父与师祖何尝不是在做这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   陈云之叹息道:“可这有意义吗?”   封常清、高仙芝二人被圣人赐死,是啊,这有意义嘛?   “有意义。”他眼神定在远处初白的天际,“只要还活着,守护,便是有意义的!”   陈玄礼在一旁但未多说,战场之上的士兵无须多说,有时甚至一个眼神,便是彼此信任,一同赴死。   底下人速报:“殿下,张县主在外等候。”   “你说谁?”李倓神色一变,立即看向陈云之,“我不是让你差人通知她了吗?”   陈云之一脸无辜道:“我当真差人去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步伐加快,转眼下了城楼。   远处,站着一身材瘦削的青衣女子,腰间佩剑,带着薄纱斗笠掩面。   “殿下。”   李倓拽着她往外走:“此处太危险了,你和我走!”   “殿下,我有要事要禀。”   李倓丝毫不理会她:“为何不同皇室一起离开?这不是你逞强的地方。”   “殿下!”十四娘认真抓住他的手说道,“这份信笺,乃是我师兄李长源要我亲手交予殿下的,或能解眼下困境。”   脚步忽然停住,他松开手。   “李长源?”李倓眼眸中似是有许多疑惑,打开信笺后疑虑更多。   六年前,他们不留行的最后一人便是李长源。   少年神童,曾在这长安城名声赫赫,便是不留行中的神算子。   不过,也正是李长源,让当初那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分道扬镳。   李倓心中大抵是有恨,双目紧盯:“你与李长源是何关系?你唤他师兄,师出何门?”   “他与我师父李太白乃是忘年之交,我与他年纪相仿便唤了句师兄。”   李太白?难怪她身上有这自由洒脱的性子,可从未听过李太白这般孤傲之人有过徒弟。   “信既已送达,我让云之送你出城。”   “殿下!”十四娘挣脱开说道,“我不想回东宫了。”   “为何?”李倓看着她,“若是为了你阿耶之事,兄长定能够护住你。”   十四娘抬眸,眼神之中已是坚定:“长安城中还有许多百姓未疏散,上回救下的孩子住在城郊,眼下什么也不知情。你我生于长安繁华,百姓安居,眼下长安可弃,但百姓不可弃。”   他看着十四娘,竟有一刻觉着她就像是自己。   张璟笑道:“殿下这眼神,又会让人会错意。”   他立刻背过身去说道:“你是长安城最勇敢的小娘子,只是,这不该是你一小女子该做的事。”   张璟打断道:“天下兴亡,小女子如何?老匹夫又如何?我此生本就不爱做女子爱做的事,那何不畅意而为?”   李倓转过身:“可我此番怕无暇亲自护你,我让云之送你出城。”   “眼下一兵一卒皆是关键。”十四娘拍了拍腰间的佩剑:“殿下无需派人保护,我手有一剑,便是使了这全身的本事也能护住自己。”   “你当真会用剑?”   “往日说防身,实则是骗殿下的。我的剑法是我师父教的。”   李倓忽然一笑:“李太白愿意教你这小娘子剑法?”   “若我们有朝一日还能重聚,愿不留行能加十四娘一人。”   李倓微微点头,眼中皆是欣赏。   十四娘礼貌告别道,“我寻着那些孩子便也会撤离长安,殿下肩负起长安城所有百姓的安危,望一切平安。”   往日李倓眼中的十四娘是个快马畅意之人,是人群之中的光亮。望着她马背上的风姿,似乎这世间美好与自由皆可用在她的身上。   今日的十四娘带悲壮,但仍为了自由。   李倓双眸停顿,随后大声喊道:“如今,山河破碎,不如往昔;一路西行,还望团聚!”   她眉眼笑,却不再是往日执念:“珍重。”   清晨,长安城报晓鼓再未响起,这一座城在那可悲的叹息声中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