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桃花劫 江南三月,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 沈清漪拎着竹篮,沿着青石板路向山脚下的桃花林走去。篮子里装着刚蒸好的桂花糕,还冒着温热的香气。她步履轻盈,淡青色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如同风中摇曳的嫩柳。 “清漪妹妹,又去看桃花啊?”路过的张婶笑着打招呼。 沈清漪点点头,露出温婉的笑容:“是啊,今年的桃花开得特别好,我想去摘些新鲜的花瓣,做桃花酿给姨母尝尝。” “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张婶感叹道,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快去吧,天还早,路上小心些。” 沈清漪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她不知道张婶眼中的怜悯从何而来,也不想知道。这些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个小镇上人们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 十八年前,她娘在生她时难产而死,从此她便成了“克死母亲”的不祥之人。父亲沈老爷在她五岁时另娶了陈氏,也就是她现在的姨母——这个称呼,是陈氏坚持要她这么叫的,说“母亲”二字,她沈清漪不配叫。 自那以后,她的日子便一天不如一天。起初只是饭菜少了些,衣裳旧了些,后来连她娘留下的首饰、书画也一件件“不见”了。再后来,父亲经商失败,抑郁而终,这个家便彻底落入了陈氏手中。 好在,还有表哥陈逸轩。 想到这个名字,沈清漪的心头一暖。逸轩表哥是她在这冰冷府邸中唯一的温暖。他虽然是她姨母的侄儿,却与陈氏截然不同。他温和有礼,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他待她极好。 “清漪,等我这次科考高中,就向母亲提亲,娶你为妻。”三个月前,陈逸轩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深情,“到时候,我们就离开这里,去京城生活,再也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沈清漪的脸上泛起红晕,她低下头,轻声道:“表哥,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只要你心里有我就好。” “我心里当然有你,从第一次见你时就有了。”陈逸轩将她轻轻拥入怀中,“等我,清漪,等我回来。” 那是他赴京赶考前最后一次见她。如今三个月过去,算算日子,科考应该已经结束,表哥也该回来了。 想到这些,沈清漪的脚步更加轻快起来。她穿过小镇,走向镇外的桃花林。这片桃花林据说已有百年历史,每到春季,漫山遍野的桃花盛开,如云似霞,美不胜收。 更有一个古老的传说,说这片桃花林深处住着一位狐仙,守护着这片土地。传说狐仙法力高强,能实现虔诚之人的愿望,但代价高昂,非到万不得已,无人敢去打扰。 沈清漪从不信这些神鬼之说,她只爱这片桃花的美丽。 走进桃花林,漫天的粉色映入眼帘。微风拂过,花瓣如雨般飘落,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桃花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让人心旷神怡。 她在林中漫步,挑选着最鲜艳完整的花瓣,小心翼翼地放入篮中。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的光影,林中静谧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偶尔的鸟鸣。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桃花林深处。这里的桃树更加古老粗壮,树干上布满青苔,枝条虬曲盘旋,形成一道道天然的拱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故事,说桃花林深处有一棵千年桃树,是狐仙的居所。 她摇摇头,甩开这些胡思乱想,继续采摘花瓣。就在这时,她听到一阵细微的哭声。 沈清漪停下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哭声断断续续,似乎是从林子更深处传来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走去。 穿过一片密集的桃树,眼前的景象让她惊呆了。 一棵巨大的桃树矗立在空地中央,树干粗壮得需要五六人合抱,树冠如华盖般展开,遮天蔽日。而树下,一个白衣女子正跪在那里,低声啜泣。 那女子看起来二十岁上下,容颜姣好,却脸色苍白,眼中含泪。她穿着一袭素白长裙,长发如瀑,头上仅插着一支简单的桃木簪。最让沈清漪惊讶的是,这女子竟赤着双脚,脚踝上系着一串银铃,随着她身体的轻微颤抖发出清脆的声响。 “姑娘,你怎么了?”沈清漪走上前,轻声问道。 白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双含泪的眸子。那眸子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她看着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化为更深的悲伤。 “我...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女子声音轻柔,如同春风拂过花瓣。 沈清漪心生怜悯,柔声道:“你是哪个村子的?我可以送你回去。” 女子摇摇头:“我不是附近村子的人。我...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为了寻找一个人,可是找不到了。” “你要找谁?也许我可以帮你打听打听。” 女子沉默片刻,幽幽道:“我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沈清漪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只好说:“姑娘节哀。天色不早了,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安全,不如先跟我回镇上,再做打算?” 女子看着沈清漪,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缓缓起身,动作轻盈得几乎无声。沈清漪这才注意到,女子起身时,那些飘落的桃花瓣竟没有一片落在她身上,仿佛有意避开一般。 “你真是个善良的姑娘。”女子轻声道,“我叫桃夭,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漪。” “清漪...”桃夭重复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清澈的涟漪,好名字。不过清漪姑娘,你可知道,善良在这世道,往往是最无用的东西?” 沈清漪愣了愣,不知如何回答。 桃夭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同盛开的桃花,明媚却带着一丝凄然:“罢了,是我失言了。清漪姑娘,谢谢你关心我,但我不能跟你走。不过,我可以送你一样东西。”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桃木雕刻的护身符,递给沈清漪:“这枚护身符你收好,贴身佩戴,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你一命。” 沈清漪接过护身符,触手温润,仿佛还带着桃夭的体温。她正要道谢,却听桃夭又说:“清漪姑娘,我观你面相,近日恐有血光之灾。记住,人心难测,你最信任的人,往往伤你最深。若真到了绝境,可来此处寻我,但代价...” 桃夭没有说完,只是深深看了沈清漪一眼,转身走向那棵巨大的桃树。沈清漪眨了眨眼,桃夭的身影竟在桃花纷飞中渐渐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沈清漪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她低头看向手中的桃木护身符,上面雕刻着精致的桃花图案,栩栩如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它挂在颈间,贴身收好。 “大概是遇到什么隐世的高人了吧。”她自言自语,试图用合理的解释安抚心中的不安。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拎起竹篮准备离开。就在转身的刹那,她似乎听到风中传来桃夭若有若无的声音:“痴儿...痴儿...” 沈清漪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桃花林深处。回到熟悉的路径上,她的心才渐渐平静下来。看看天色,已是午后,她该回去了。 走出桃花林,她沿着小路返回镇上。走到半路,远远看见一辆马车驶来,马车的样式颇为豪华,不像是镇上的。沈清漪让到路边,准备等马车过去。 然而马车在她面前停下了。车帘掀开,一张熟悉的脸探了出来。 “清漪!” “表哥!”沈清漪惊喜地叫道。 从马车上下来的,正是陈逸轩。三个月不见,他看起来更加俊朗了,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衫,头戴玉冠,气度不凡。他快步走到沈清漪面前,眼中满是欣喜。 “清漪,我回来了!”陈逸轩握住她的手,“我一下马车就听说你去桃花林了,特意过来接你。” 沈清漪脸一红,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头看着陈逸轩,注意到他眉宇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中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表哥,科考...结果如何?”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逸轩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中了!二甲第七名!清漪,我考中了!” “真的?”沈清漪惊喜交加,“太好了!恭喜表哥!” “不仅考中了,我还被吏部选中,任命为江州通判,下个月就要去上任了。”陈逸轩的语气中透着自豪,“清漪,我说过,等我高中就娶你为妻。现在,我终于可以兑现诺言了。” 沈清漪的心怦怦直跳,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她几乎不敢相信。然而,陈逸轩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在她的心上。 “不过,清漪,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陈逸轩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这次科考,多亏了礼部侍郎李大人提携。李大人家中有一位千金,年方二八,尚未婚配...” 沈清漪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看着陈逸轩,等待着他的下文。 “李大人暗示,若我愿娶他女儿为妻,将来仕途必定平步青云。”陈逸轩避开沈清漪的目光,“清漪,你知道的,我出身寒微,能有今日不易。若想在这官场站稳脚跟,没有靠山是不行的...” “所以呢?”沈清漪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逸轩咬了咬牙,终于说出口:“所以,我想娶李小姐为妻。但是清漪,你相信我,我心里只有你。等我站稳脚跟,一定纳你为妾,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沈清漪松开陈逸轩的手,后退一步。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爱了多年、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忽然觉得如此陌生。 “为妾?”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表哥,你可记得,当初你是怎么承诺我的?” “清漪,此一时彼一时。”陈逸轩试图解释,“我也是为了我们的将来着想。若我只做个小小的县令,如何给你幸福?只有爬上高位,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啊!” “好日子?”沈清漪眼中泛起泪光,“你说的好日子,就是让我做妾,看正室的脸色过活?” “李小姐温柔贤淑,不会为难你的。”陈逸轩上前一步,想要再次握住她的手,“清漪,你就理解我这一次,好吗?等我在官场站稳脚跟,一定好好补偿你。” 沈清漪躲开他的手,冷冷道:“表哥,恭喜你高中。至于你的婚事...与我无关。我沈清漪虽出身卑微,却也懂得‘宁为寒门妻,不做高门妾’的道理。” 说完,她不再看陈逸轩,转身就走。 “清漪!清漪!”陈逸轩在她身后呼喊,却没有追上来。 沈清漪加快脚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一路跑回家,冲进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痛哭失声。 不知哭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清漪妹妹,你在吗?”是陈氏的声音,却难得的温和。 沈清漪擦干眼泪,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她的姨母陈氏,还有陈氏的远房侄女林婉如。林婉如比沈清漪大两岁,三年前父母双亡后投奔陈氏,从此便住在了沈府。 “姨母,表姐。”沈清漪低声打招呼。 陈氏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清漪啊,听说逸轩回来了,还高中了进士,是不是?” 沈清漪点点头。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陈氏笑得合不拢嘴,“逸轩这孩子真有出息,不枉我这些年的栽培。对了,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沈清漪沉默不语。 陈氏见状,心中了然,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清漪啊,姨母知道你跟逸轩感情好,但你要明白,男人嘛,总是要以事业为重的。逸轩现在做了官,将来前途无量,他的婚事,自然要找个能帮衬他的。” “姨母想说什么,直说吧。”沈清漪冷冷道。 陈氏被她的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是这样的,逸轩这次回来,是来提亲的。他要娶的是礼部侍郎的千金,那可是真正的大家闺秀。至于你嘛...逸轩也说了,会纳你为妾,这也是你的福分。” “福分?”沈清漪笑了,笑得凄凉,“姨母,当年我爹去世时,你是怎么答应他的?你说会好好照顾我,把我当亲生女儿看待。如今,你就是这么照顾我的?让我去做妾?” 陈氏的脸色沉了下来:“沈清漪,你别不识抬举!就凭你的出身,能给进士老爷做妾,已经是高攀了!要不是看在你死去的爹份上,我早就把你赶出去了!” 林婉如在一旁柔声劝道:“姨母别生气,清漪妹妹只是一时想不开。”她又转向沈清漪,“妹妹,你要理解表哥,他也是身不由己。再说了,做妾也没什么不好,只要表哥心里有你,名分又算得了什么?” 沈清漪看着这一唱一和的两人,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她不想再争辩,只是淡淡道:“我知道了。姨母若没别的事,我想休息了。” 陈氏冷哼一声:“你好好想想吧!三日后,李家的人就要来下聘了,到时候你别给我丢人现眼!” 说完,她拉着林婉如转身离开。 沈清漪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她摸出颈间的桃木护身符,想起桃夭的话:“人心难测,你最信任的人,往往伤你最深。” 原来,一切早有预示,只是她太傻,不肯相信。 夜深人静,沈府一片寂静。沈清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帐顶,毫无睡意。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忽然,她听到窗外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呼唤她的名字。 “清漪...清漪...” 她坐起身,推开窗户。月光下,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是我太累,出现幻听了吧。”她摇摇头,准备关窗。 就在这时,她看见槐树下似乎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穿着白衣,长发飘飘,背对着她。 “谁?”沈清漪轻声问道。 人影缓缓转身,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正是桃夭。 “清漪姑娘,我说过,若到绝境,可来寻我。”桃夭的声音仿佛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如今,你可信了?” 沈清漪心中一惊,正想说什么,桃夭的身影却渐渐淡去,消失在月色中。只有那棵槐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沈清漪关上窗户,回到床上。她握着胸前的桃木护身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恐惧、悲伤、愤怒...还有一丝她不愿承认的,深藏心底的恨意。 这一夜,她彻夜未眠。 而沈府的另一个房间里,陈氏和林婉如也没有睡。 “姨母,您说清漪妹妹会同意吗?”林婉如低声问道。 陈氏冷笑一声:“她同不同意,由不得她!逸轩的婚事决不能出差错,这关系到我们陈家的未来。至于沈清漪...若她识相,乖乖做妾也就罢了;若她不识相...” 她没有说完,但眼中的寒意让林婉如都不禁打了个冷战。 “姨母,我听说...桃花林里住着狐仙,能帮人实现愿望,但代价很大。”林婉如忽然说道,“若是清漪妹妹走投无路,会不会...” 陈氏眼神一凛:“你说得对,得防着她这一手。明日我就去请张道士来家里做法,说是驱邪,实则布下禁制,防止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靠近。” “姨母英明。”林婉如奉承道,眼底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两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这个夜晚,沈府中的每个人,都怀着自己的心思,无人能眠。 而在遥远的桃花林深处,那棵千年桃树下,桃夭静静站立,望着沈府的方向,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痴儿...你的劫数,才刚刚开始。”她轻声自语,身影逐渐融入桃树之中,消失不见。 夜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如同下了一场粉色的雪。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却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血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