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拔两千四百米。 世界变得异常安静。 刚才那种轰鸣的链锯声、爆炸声和巨兽的嘶吼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噬了。只剩下风声,那种尖锐的、像刀片刮过玻璃一样的风声。 垂直向上的齿轨铁路上,“开拓者号”重型突击列车正像一只巨大的钢铁蜈蚣,艰难地向上攀爬。 但它的速度正在变慢。 “吭哧……吭哧……” 原本强劲有力的蒸汽活塞声变得沉闷而无力,像是患了重感冒的老人。车头喷出的烟雾不再是浓烈的黑烟,而是一股股虚弱的灰白色废气。 周围的空气冷得可怕。 并没有下雪,但任何暴露在外面的金属表面,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一层白色的霜花。 “老板,不对劲。” 通讯频道里传来七号有些气喘吁吁的声音。这只改装过的机械亡灵平时说话从不带喘气,但现在,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强烈的静电干扰。 “锅炉……压力上不去。燃烧室温度在掉。现在的输出功率只有额定值的60%。” 周阳坐在泰坦机甲的驾驶舱里,看了一眼仪表盘。 外界气压:0.7个标准大气压。 含氧量:14%。 环境温度:零下35度。 “我们在进入死区。” 周阳的声音毫无波澜,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军。 “这棵树在拒绝我们。越高的地方,魔力浓度越高,但空气越稀薄。这里的规则是留给神和那种飞虫的,不是留给我们这种靠烧煤和呼吸的低等生物的。” 话音刚落,后方的运兵车厢里传来了骚乱。 一名身强力壮的兽人重装步兵突然丢下了手中的机枪。他双手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眼球突出,布满血丝,张大了嘴巴拼命想要吸气,却像是一条离水的鱼。 “呃……呵……” 粉红色的泡沫从他嘴角溢出。他跪倒在地,巨大的身躯抽搐着,脸色从原本的绿色变成了可怕的紫绀色。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论是强壮的兽人,还是适应力强的地精,亦或是那些半精灵战俘,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 头痛欲裂,胸闷气短,肺部仿佛被灌了铅。 “是高原反应。伴随急性肺水肿。” 周阳冷冷地看着监控画面中的惨状。 在这两千多米的高空,剧烈运动和寒冷加速了氧气的消耗。他们的肺泡正在因为气压差而破裂,自己的体液正在淹没自己的肺。 “神罚……这是神罚……” 一个半精灵俘虏惊恐地喊着,然后一头栽倒在甲板上。 “神罚个屁。” 周阳操纵机甲转身,巨大的机械手抓住了车厢边缘。 “这只是物理学。” “七号,开启B类货仓。” “是。” 随着指令下达,列车中段的一节特种车厢猛地弹开。 里面并没有装着弹药,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着数百个漆黑的、表面挂满冰霜的金属罐。罐体上画着一个白色的骷髅头标志,以及一行红色的警告字样:【极度易燃/助燃】。 那是液态氧。 “全员换装。” 周阳的声音冷酷得像是在下达处决令。 “不管是兽人还是地精,都给我把那个丑陋的面罩戴上。把管子插进这些罐子里。” “觉得难受就憋着。想活命,就吸这个。” 几名身穿全封闭防护服的机械工兵迅速行动,将那些沉重的液氧罐分发下去。 那个兽人步兵已经快不行了,意识模糊。工兵粗暴地把一个像是防毒面具一样的橡胶罩子扣在他脸上,然后拧开了阀门。 嗤———— 冰冷的纯氧混合着微量的兴奋剂,被强行压入兽人的肺部。 几秒钟后。 兽人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种窒息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量吸氧带来的极度亢奋和眩晕。他觉得自己的血液在燃烧,力量甚至比平时更大了。 “呼……呼……” 车厢里响起了一片沉重的呼吸声。 几百名士兵戴着这种连着管子的黑色面罩,背着沉重的钢瓶,看起来不再像是生物,而是一群半机械的怪物。 “解决了人的肺,现在该解决机器的肺了。” 周阳把目光投向了正在喘息的列车车头。 由于缺氧,炉膛里的燃煤无法充分燃烧,导致魔力蒸汽发生器功率大减。这列重达数千吨的钢铁巨兽,正面临着趴窝的危险。 如果在这里失去动力,它们就会像石头一样滑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托基!”周阳喊道。 “在!在!老板!”地精大工匠的声音传来,他也戴着氧气面罩,声音听起来闷闷的,“火要灭了!风箱拉到最大也没用!空气不够!” “谁让你用自然风了?” 周阳冷笑一声,机械手指在操作台上快速输入了一串指令。 “我要的是暴力灌注。” “启动‘泰坦之心’增压系统。” “把液氧阀门接入进气口。打开涡轮风扇。” “让它给我咆哮起来。” 托基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老板的疯狂意图。 直接往炉膛里喷液氧?这简直是在玩火自焚!普通锅炉的内壁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瞬间爆发的高温! 但在周氏重工的字典里,没有耐用性,只有爆发力。 “疯了……真是疯了……” 托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带着手下爬上滚烫的车头,将粗大的液氧输送管直接插进了锅炉的进气歧管。 “注氧准备!” “3,2,1……注入!” 阀门开启。 极低温度的液态氧在进入高温进气道的瞬间,发生了剧烈的相变膨胀,变成了高浓度的氧气流,随着涡轮风扇的疯狂旋转,被强行压入了濒临熄灭的炉膛。 轰!!!!! 原本暗红色的炉火,在这一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蓝白色! 那不是火焰,那是等离子体般的风暴! 甚至不需要煤炭,连炉膛里的煤渣和废气都被这股富氧气流瞬间点燃。 列车的烟囱里,原本喷吐的灰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高达十米的、笔直的蓝紫色火柱! 这火柱在极寒的空气中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就像是一头苏醒的巨龙在怒吼。 “压力表爆表了!老板!要炸了!”托基尖叫着看着那个疯狂旋转的指针。 “炸不了。这车头是用精金合金焊的。” 周阳猛地拉下动力杆。 “给我冲上去!” 嗡——————!!! 那是涡轮增压器在极限转速下发出的咆哮。 这声音盖过了风声,盖过了心跳声,成为了这片死寂高空唯一的旋律。 得到了恐怖动力的突击列车猛地一震,巨大的齿轮狠狠咬合住轨道,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然后,它开始加速。 不是缓慢的爬坡,而是像一颗逆流而上的流星,在这垂直的峭壁上狂飙。 速度越来越快。 两千五百米。 两千六百米。 两千八百米。 周围的云雾被这股蓝色的热浪撕碎。 坐在车厢里的艾瑞雅,透过结霜的窗户看着外面。 她看到那些原本高高在上、试图阻挡他们的冰霜气流,此刻被这台燃烧着蓝火的钢铁怪兽粗暴地撞开。 她看到了那个驾驶着机甲冲在最前面的男人。 泰坦机甲背后的喷射口同样喷吐着蓝色的火焰,在这绝壁之上如履平地。 这就是他的力量吗? 不是魔法的优雅,不是神迹的浩瀚。 而是这种……不讲道理的、粗暴的、却又让人热血沸腾的蛮力。 只要给他足够的燃料和氧气,他似乎真的敢去烧穿这个天。 “即将突破云层。” 周阳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 “所有人,抓紧扶手。准备迎接冲击。” 轰隆! 一声巨响。 列车终于冲破了那层厚厚的、充满了雷电与冰霜的积雨云。 视野瞬间开阔。 阳光。 刺眼的、未经任何过滤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漆黑的机甲和列车上。 这里是三千米高空。 原本的暴风雪消失了。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白色云海,像是一片静止的海洋。 而在头顶,在那深蓝得近乎黑色的苍穹之下。 是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膜。 它像是一个巨大的碗,倒扣在世界树的顶端,将外界的虚空与内部的世界隔绝开来。 而在那光膜的后面,那个被炸开的树冠缺口清晰可见。 “这就是终点站。” 周阳停下了机甲。 此时的泰坦机甲表面已经被极寒冻结成了一座冰雕,但在那蓝色的尾焰炙烤下,冰层正在迅速剥落,露出下面狰狞的黑色装甲。 他看着那个金色的光膜。 那是神之领域的最后一道防线。 也是旧时代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所有单位,停止前进。” 周阳打开了驾驶舱的外部扬声器。 在这稀薄的空气中,声音传播变得有些失真。 “我们要换个方式敲门。” 他并没有急着冲进去。 而是操控着机甲,转身看向身后那辆刚刚爬上来、还在冒着热气和蓝火的列车。 列车的第二节车厢缓缓打开。 露出了一门巨大的、造型古怪的重炮。 这门炮没有炮管,只有两条长达十米的平行导轨,导轨中间闪烁着危险的电磁火花。 这是周阳在深海遗迹中获得的灵感,结合了托基的工程学天赋制造出来的——“魔导电磁轨道炮(试作型)”。 它不发射火药炮弹。 它只发射一种东西:实心的、高密度的、刻满了破魔符文的钨金弹丸。 “动能,才是最纯粹的魔法。” 周阳冷冷地说道。 “充能。” 呜———— 列车那颗还在咆哮的、燃烧着液氧的超负荷心脏,将所有的能量都输送给了这门巨炮。 导轨上的电弧变成了耀眼的雷浆。 周围的空间因为强大的磁场而发生了扭曲,所有的金属物体都在微微颤抖。 周阳锁定了头顶那个金色的光膜。 “这一炮,是为了那些饿死在工厂里的工人。” “也是为了让你们这些神看看,时代的变迁。” “发射。” 嗞————轰!!! 没有硝烟,没有火光。 只有一声撕裂空气的爆鸣。 一枚只有拳头大小的弹丸,被加速到了十倍音速。 它在大气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红色的真空灼烧痕迹,那是空气被瞬间摩擦起火产生的等离子尾迹。 0.1秒后。 那颗弹丸撞击在了金色的光膜上。 并没有发生爆炸。 而是……碎裂。 那个曾经被精灵们视为绝对不可侵犯、能够抵御禁咒轰击的神之结界,在这纯粹的、蛮横的物理动能面前,就像是一块脆弱的玻璃。 咔嚓! 无数道裂纹以撞击点为中心,向着四周疯狂蔓延。 金色的光点如同雪花般洒落。 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巨大缺口,被硬生生地砸了出来。 透过那个缺口,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那个空旷的、充满了腐朽气息的神殿。 以及悬浮在中央,那个正在颤抖的旧神残魂。 “门开了。” 周阳放下机械臂,重新握紧了手中的链锯剑。 液氧助燃的引擎再次发出咆哮。 “进场。” “去给旧时代送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