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月城的下城区,也被称为“根须区”。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位于浮空岛的最底层,紧贴着那些巨大的、盘根错节的世界树气根。上方贵族区漏下来的废水和垃圾顺着重力汇聚于此,滋养了无数发光的苔藓和变异真菌,也养活了这座城市里最卑微的一群人。 这里没有优雅的诗歌,只有为了生存的喘息。 “咳咳……谁有……谁有那种盒子?哪怕是用剩下的也好……” 一个瘦骨嶙峋的半精灵蜷缩在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像条濒死的流浪狗一样向过路人乞讨。他的皮肤上布满了黑色的斑块——那是长期缺乏魔力滋养导致的坏死症,也就是俗称的“枯萎病”。 没人理他。 路过的精灵们同样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他们大多裹着捡来的破布,手里紧紧攥着一小块黑麦饼干,那是他们一整天的口粮。 “滚开!别挡路!” 一个身材高大的兽人监工一脚踢开了那个乞丐。 兽人穿着周氏重工配发的灰色制服,手臂上戴着红袖章,腰间别着警棍。在这里,他们就是新的执法者。 “老板说了,今天我们要招五百个掏粪工。去清理上城区的化粪池。管两顿饭,表现好的奖励一颗劣质水晶。” “我去!我去!” 那个刚才还奄奄一息的乞丐,听到“劣质水晶”这四个字,竟然奇迹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甚至顾不上擦嘴角的血,疯狂地扑向招工处。 “我力气大!我不怕臭!选我!” 在他身后,几十个同样绝望的身影蜂拥而上,为了那个掏大粪的名额打得头破血流。 这一幕,被站在高处阴影里的周阳看在眼里。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带兜帽风衣,并没有带太多护卫,只有七号像个影子一样跟在身后。 “这就是你说的‘底层基础’?” 周阳看着下面那群像野兽一样争抢工作机会的精灵,语气平淡。 “是的,老板。” 七号低声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纯粹的数据分析,“根据我们的统计,下城区大约居住着三十万人口。其中一半是混血,或者是被剥夺了魔力徽章的罪犯后代。他们对王庭没有任何忠诚度,甚至充满仇恨。” “更重要的是……” 七号指了指那个为了抢名额而把同伴推倒在地的乞丐。 “他们的魔瘾很重。因为长期生活在低魔环境,他们的身体极度渴望能量。哪怕是一点点工业魔力的残渣,对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诱惑。” “很好。” 周阳点了点头。 “这就是最好的耗材。” 他转身走进了一间不起眼的地下酒吧。 这里是下城区的黑市中心,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发霉的麦酒和汗臭味。 酒吧里很安静,甚至有些压抑。 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吧台后的那个……人类身上。 那不是周阳,而是周阳安排在这里的代理人——一个名叫老杰克的人类走私贩子。 老杰克正站在桌子上,手里举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安瓿瓶。 瓶子里装着一种呈现出诡异蓝色的液体。那是从周氏重工废液池里提炼出来的**“高浓度魔力凝胶”**。 这东西在周阳眼里是工业废料,但在这些瘾君子眼里,那是神血。 “听着!这批货是上面的大老板赏下来的!” 老杰克大声吆喝着,那口镶着金牙的嘴喷吐着唾沫星子。 “不要钱!也不要你们的命!” “只要你们肯干一件事!” 所有的精灵都竖起了耳朵,那几百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像是一群饿狼。 “什么事?杀人吗?”有人嘶哑着嗓子问。 “不不不,杀人太粗鲁了。” 老杰克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了一叠红色的传单。 “老板说了,他需要一群勇敢的、不怕死的……志愿者。” “任务很简单:去上城区,去那帮长老和贵族老爷们的家门口,帮老板送个信。” “什么信?” 老杰克把传单洒向空中。 那红色的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上面的内容简单粗暴,画着一副只有文盲也能看懂的漫画: 一个脑满肠肥的精灵长老,正坐在堆满金币和电池的仓库里大吃大喝;而门外,是一群饿得皮包骨头的平民在啃树皮。 而在画面的下方,是一行醒目的大字: 【是长老会切断了你们的生命线!他们拒绝付款,所以工厂才断供!】 “去告诉所有人。” 老杰克的声音充满了煽动性。 “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三天没有电池卖?为什么粮店关门?不是因为人类没货,是因为你们的长老把钱都吞了!” “只要把那帮吸血鬼赶下台,老板承诺,电池管够!黑麦饼干吃到撑!”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那种吼声里压抑着几十年的仇恨,压抑着对饥饿的恐惧,更压抑着魔瘾发作时的疯狂。 “干了!” 一个独眼的混血精灵猛地跳上桌子,抓起一张传单。 “老子早就看那帮住在云端上的杂种不顺眼了!凭什么他们能用最好的水晶,我们连废料都吸不到?” “抢了他们!把电池抢回来!” “抢回来!” “抢回来!” 吼声越来越大,像是一场即将失控的风暴。 老杰克满意地点点头,打开了脚边的大箱子。 里面并没有武器,全是那种蓝色的安瓿瓶。 “拿去吧!这是预付的定金!” “喝了它!然后去把这把火烧起来!” 精灵们疯了一样扑上来。 他们抢过安瓿瓶,直接咬碎瓶颈,将那蓝色的液体倒进嘴里。 那种工业魔力极其霸道,顺着食道烧下去,像是一团烈火。他们的眼睛瞬间充血,肌肉膨胀,原本虚弱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这是**“死士”**的诞生。 为了下一口魔力,他们敢去咬死巨龙。 周阳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冷漠地看着这一幕。 “利用阶级仇恨,再加上生理成瘾的控制。” 他对身边的七号说,“这比我自己派兵去攻打上城区要高效得多。” “老板,这种药剂的副作用很大。” 七号提醒道,“喝了这东西,虽然能短时间爆发力量,但会严重透支生命。这三十万人里,可能会有一大半死在今晚的暴乱中。” “那又怎样?” 周阳放下杯子,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这是优胜劣汰。” “活下来的,就是最强壮的工蚁。死了的,正好给这座拥挤的城市腾出空间。” “而且……” 周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兜帽。 “这是一场‘政变’,不是请客吃饭。总是要流血的。” “只要流的不是我的血,那就无所谓。” 夜幕降临。 上城区,贵族区。 这里依然维持着表面的优雅。虽然电力供应紧张,但贵族们依然点着蜡烛,举办着小型的沙龙,讨论着这几天的“断供危机”。 “那些人类太野蛮了。” 一位穿着丝绸长袍的伯爵夫人端着一杯所剩无几的果酒,优雅地抱怨着,“竟然敢切断我们的暖气。等女皇醒来,一定要把他们统统吊死。” “是啊是啊。”旁边的长老附和着,“听说凯尔萨斯亲王已经去谈判了。相信很快就能解决。毕竟我们是高贵的精灵,人类离不开我们的魔法技术。” 就在他们互相安慰的时候。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宁静。 那不是礼炮,而是一块巨大的石头,砸碎了宴会厅那昂贵的水晶落地窗。 寒风夹杂着喧嚣声灌了进来。 “怎么回事?!”伯爵夫人惊叫。 还没等卫兵反应过来。 又是几声巨响。 几个燃烧着的瓶子被扔了进来。那是用周氏重工废弃的机油瓶做的**“莫洛托夫鸡尾酒”**。 火焰瞬间点燃了精美的挂毯和木制地板。 “杀啊!!!” “把电池交出来!” “打倒吸血鬼!” 窗外,原本寂静的街道上,不知何时涌出了无数黑影。 那是来自下城区的暴民。 他们没有精良的铠甲,没有华丽的魔法。他们手里拿着生锈的铁管、磨尖的木棍,甚至是用来掏粪的铲子。 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蓝光——那是喝了魔力兴奋剂的特征。 他们像是一群疯狗,冲破了卫兵那脆弱的防线。 高贵的月光卫队虽然训练有素,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打法。这群暴民根本不怕死,甚至不怕疼。哪怕被长矛刺穿了肚子,也要扑上来咬住卫兵的喉咙。 “挡住他们!快挡住!” 长老惊恐地尖叫,试图施展魔法。 但他刚念出一个音节,一块砖头就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把他砸得满脸是血。 宴会厅变成了屠宰场。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族,此刻被泥腿子们按在地上摩擦。 他们精美的长袍被撕碎,身上佩戴的魔法饰品被粗暴地扯下来。 “电池呢?藏哪了?” 那个独眼的混血精灵抓着伯爵夫人的头发,把她的脸按在满是玻璃渣的地上,恶狠狠地问。 “没……没有电池……我们也没有……”伯爵夫人哭喊着。 “骗子!” 独眼龙一巴掌扇过去。 “人类都说了!是你们这帮长老把货都扣下了!你们想独吞!” “不!那是谣言!是人类的阴谋!”长老试图辩解。 但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在魔瘾和仇恨的双重驱动下,这群暴民已经失去了理智。他们只相信那个拿着电池、给他们饭吃的“周老板”。 火光冲天。 这座传承了千年的贵族宅邸,在短短半小时内被洗劫一空,然后被大火吞噬。 这一夜,被称为“蓝血之夜”。 并不是因为贵族的血是蓝色的,而是因为暴民眼中那诡异的蓝光。 暴乱像病毒一样在上城区蔓延。 无数座豪宅被点燃。那些象征着旧秩序的水晶塔楼,在烈火中崩塌。 凯尔萨斯亲王调集了最精锐的卫队试图镇压,但这次他面对的不是外敌,而是自己的人民。 而且,是一群被人为制造出来的、不知疲倦的丧尸军团。 周阳站在城市最高处的钟楼上,俯瞰着这一切。 火光映红了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藏在黑暗中,如同一尊冷酷的神像。 “看。” 他对身边的艾瑞雅说。 “这就是政治。” “当你想要推翻一个旧政权,又不想自己动手脏了手的时候。” “最好的办法,就是制造匮乏,然后指认一个替罪羊。” 艾瑞雅看着下面那炼狱般的景象。 她看到昔日的同僚被暴民撕碎,看到那些精美的艺术品被砸烂。 她的心在滴血。 但她也看到了另一种东西——那是下城区人民几百年来第一次抬起头,虽然是用一种扭曲的方式,但他们确实在这个夜晚,把那些曾经压在头顶的大山掀翻了。 “这太残忍了……”艾瑞雅低声说。 “如果不残忍,那就无法彻底。” 周阳转过身,不再看那场大火。 “旧的秩序必须被烧成灰,新的地基才能打下去。” “传令下去。” 周阳对七号说。 “让我们的部队在城外集结。” “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等那帮长老快死绝了……” “我们就进场。” “以什么名义?”七号问。 周阳整理了一下衣领,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 “当然是以‘维和部队’的名义。” “我们要去‘拯救’这座陷入混乱的城市,恢复秩序,顺便……接管政权。” “毕竟,这把火虽然是我点的,但救火的,也只能是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