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对于长生种的精灵来说,三天通常只是打个盹、或者为了谱写一首十四行诗而苦思冥想的短暂瞬间。 但在“全面断供”的铁腕封锁下,这三天被拉长成了三个世纪般的煎熬。 第一天,银泉谷的暖气管道熄火,习惯了恒温环境的贵族们裹着三层丝绸被子依然冻得瑟瑟发抖。 第二天,市面上的黑麦饼干被抢购一空,黑市上一块劣质电池的价格炒到了两百金币,引发了七起流血械斗。 第三天,也是最后通牒的截止日。王庭外围的防线并没有被人类的炮火攻破,而是被一群魔瘾发作、哭喊着要“那个木头盒子”的暴民冲垮了。 于是,在第四天的清晨,那扇封闭了三千年的、象征着精灵族绝对尊严的“星月之门”,轰然洞开。 并没有鲜花,也没有欢呼。 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清晨湿冷的薄雾。 一支充满了异质感、甚至带着一种挑衅意味的钢铁车队,正沿着那条由洁白大理石铺成的王者大道,缓缓驶入银月城。 打头阵的不是骑兵,也不是坦克,而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黑色六轮装甲轿车。 它的外壳由从深海打捞的抗压合金打造,表面没有任何反光,像是一块移动的黑洞。车头上并没有悬挂旗帜,而是焊接了一个巨大的、由齿轮和扳手组成的“周氏重工”徽章。 那种粗犷的工业美学,与周围精雕细琢、飘逸灵动的精灵建筑形成了惨烈而鲜明的对比。 就像是一滴浓墨,滴进了一池清水里。 周阳坐在后座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张烫金的羊皮纸。 那是凯尔萨斯亲王昨晚连夜派人送来的——《特许入城许可证》。 在这张纸的右下角,盖着精灵议会的火漆印章,还有一行卑微的小字:【给予周阳阁下及其随从在银月城内的一切通行特权,以换取……物资援助的恢复。】 “真是一张昂贵的门票。” 周阳轻蔑地弹了弹那张羊皮纸,发出一声脆响。 “为了这张纸,他们甚至愿意把法律踩在脚下。” 坐在他身边的艾瑞雅身体僵硬。她穿着全套的外骨骼作战服,脸上戴着半覆式面具,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 “这里……变了。” 艾瑞雅看着窗外。 这曾是她梦中都想回来的故乡。 记忆中的银月城,是一座漂浮在魔力云端的奇迹之城。每一座塔楼都是由活体水晶生长而成,街道两旁永远盛开着不会凋谢的月光兰,空气中弥漫着竖琴的旋律和花香。 但现在,透过防弹玻璃,她看到的是一座正在腐烂的废墟。 那些曾经璀璨的水晶塔楼,此刻大多黯淡无光,有些甚至出现了巨大的裂纹,正向外渗着某种黑色的粘液。街道上的路灯忽明忽暗,那是供能不足的表现。原本应该盛开的花坛里,只剩下枯黄的杂草和几株顽强生长的、带着紫色斑点的变异植物。 “这不是变了。” 周阳的机械左眼正在飞速扫描着这座城市的结构。 在他的视野里,没有什么浪漫和魔法,只有冰冷的数据和红色的故障警告。 【建筑结构:活体生物晶体(老化严重)】 【能量回路:效率35%(极低),泄露率45%(极高)】 【地基状态:正在沉降】 “这叫‘热力学崩溃’。” 周阳冷冷地评价道。 “这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设计缺陷严重的违章建筑。它依靠抽取世界树的能量来维持那种反重力的浮空效果,维持那种反季节的恒温。” “现在电池(世界树)没电了,这些所谓的奇迹,就变成了沉重的累赘。” 车队继续前进。 街道两旁挤满了围观的精灵。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原本飘逸的长袍变得肮脏破旧。他们看着这支冒着黑烟的车队,眼神中充满了仇恨、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赤裸裸的贪婪。 因为在车队的后方,跟着十辆满载物资的重型卡车。 那些卡车并没有遮盖篷布。一箱箱印着“周氏食品”的压缩饼干,一排排闪烁着微光的魔力电池,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堆在上面,像是一种无声的炫耀。 “给我们……给我们一点……” 人群中有人伸出了手。 紧接着是更多的人。 如果不是道路两旁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月光卫队,这群饥饿的市民恐怕早就冲上来抢劫了。 “停车。” 周阳突然下令。 车队在一处广场前停下。这里有一座巨大的雕像——那是第一代精灵女皇手持长弓、仰望星空的雕像。 只是现在,女皇的雕像上落满了鸟粪,弓弦也断了一根。 周阳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的军靴踩在满是落叶和污垢的广场上。黑色的风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周围的精灵卫兵瞬间紧张起来,几百支长矛和弓箭对准了他。 “别紧张。” 周阳并没有掏枪。 他只是对着身后挥了挥手。 “卸货。” 两辆卡车的挡板轰然打开。 几个强壮的兽人苦工跳上去,直接把那一箱箱的压缩饼干和劣质电池,像倒垃圾一样倾倒在女皇雕像的脚下。 哗啦啦—— 黑色的饼干砖块和木制的能量盒堆成了一座小山,甚至埋没了雕像的脚踝。 “这是见面礼。” 周阳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广场。 “告诉你们的议会,我不是来抢劫的。我是来扶贫的。” “只要你们乖乖听话,这种东西,我有的是。” 人群沸腾了。 卫队的防线在这一刻形同虚设。无数精灵冲过警戒线,扑向那座“垃圾山”。他们争抢着、撕咬着,为了几块饼干大打出手。 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妇人,为了抢夺一块电池,竟然被一个乞丐推倒在泥水里,发髻散乱,却依然死死抱着那个木盒子不放。 看着这一幕,艾瑞雅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把他们变成野兽?” “我只是还原了他们的本质。” 周阳转过身,重新坐回车里。 “开车。去王宫。别让亲王殿下等急了。” 银月城的中心,悬浮着一座宏伟的岛屿——逐日王庭。 它依靠巨大的反重力法阵漂浮在半空,通过十二条锁链与地面相连。那是权力的巅峰,也是这座城市最后的遮羞布。 周阳的车队无法开上浮空岛。 在锁链桥头,凯尔萨斯亲王带着议会的长老们早已等候多时。 这位亲王的脸色比三天前更加苍白,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显然,镇压暴乱和维持城市的运转已经耗尽了他的心力。 “周阳阁下。” 凯尔萨斯看着从车里走出来的男人,咬着牙行了一个勉强的礼节。 “欢迎来到银月城。女皇陛下……身体抱恙,无法亲自接见。由议会代为接待。” “身体抱恙?” 周阳抬头看了看头顶那座摇摇欲坠的浮空岛,以及岛屿中央那棵虽然枯萎、但依然庞大得令人窒息的世界树树冠。 “是病了,还是已经不能动了?” 凯尔萨斯脸色一变:“这是王室的机密。请注意你的言辞。” “无所谓。” 周阳迈步走上锁链桥。 这座桥由纯粹的魔力光辉凝聚而成,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在云端漫步。 但在周阳的脚下,这只是“力场发生器”的效果。 “我这次来,只办三件事。” 周阳一边走,一边竖起手指。 “第一,清算债务。你们这三天欠下的物资款,加上之前的利息,我已经让会计算好了。一共是七千万工分。” “第二,实地考察。我要看看这座城市还有多少抵押价值。” “第三……” 他停下脚步,站在桥中央,俯瞰着下方那座满目疮痍的城市。 “我要进那棵树的下面。” 他指着世界树庞大的根系,那里被层层魔法结界封锁着。 “我要去看看那里的‘反应堆’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那是禁地!” 一名白胡子长老忍不住怒斥道,“世界树的根须连接着大地母亲的心脏!只有历代女皇和大祭司才能进入!你一个浑身铜臭味的人类,进去就是亵渎!” “亵渎?” 周阳转过头,那只机械义眼中射出一道红光,直接扫描着那名长老。 “如果我没看错,长老阁下,您手上的那枚戒指里,藏着一块我的‘高能聚合电池’吧?” “一边用着我的能源续命,一边跟我谈亵渎?” 长老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下意识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 “在这个世界上,能修好东西的人,才有资格谈规矩。” 周阳继续前行,将那群长老甩在身后。 “而现在,我是唯一的修理工。” 王宫大殿。 这里曾经是整个大陆最辉煌的地方。穹顶是透明的水晶,可以直接看到星空。地板是整块的白玉,墙壁上镶嵌着会发光的宝石。 但现在,这里充满了衰败的气息。 为了节省能量,大部分魔法灯都熄灭了,大殿里昏暗阴冷。原本应该侍立在两侧的宫廷法师,现在少了一半(因为魔瘾),剩下的一半也精神萎靡。 周阳并没有坐在客座上。 他径直走向大殿中央,拉了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了王座的台阶下,正对着那个空荡荡的、象征着女皇权力的“翡翠王座”。 “开始吧。” 周阳把一本厚厚的《资产评估报告》扔在桌子上。 “这座城市,我要了。” “你说什么?!”凯尔萨斯终于忍无可忍,“我们答应了物资交换,答应了你的驻军权,但绝没有答应出卖主权!银月城永远属于精灵!” “属于谁,不是靠嘴说的,是靠账本算的。” 周阳指了指头顶。 “这座浮空城的每日能耗是四百万千瓦时。而你们现在的产能只有不到十万。” “剩下的缺口,是谁在填?” “是我。” “是我那几十座发电厂,没日没夜地烧煤,通过地下电缆给你们输血。” 周阳站起身,声音在大殿里回荡。 “如果我现在拉闸,十分钟内,这座浮空岛就会因为失去反重力而坠毁。你们,还有这座宫殿,都会摔成肉泥。” “所以,从物理学角度来说……” “这座城市已经被我‘绑架’了。” 大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这就是工业入侵的可怕之处。它不是像魔法那样直接轰炸,而是像寄生虫一样,不知不觉地替换掉你的维生系统。当你反应过来时,你的心脏跳动都已经由对方控制了。 “你想怎么样?” 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从王座后方的帷幕中传出。 凯尔萨斯和长老们立刻跪了下来:“大祭司!” 帷幕拉开。 并没有女皇,走出来的只有一位手持枯木法杖的盲眼老妪。她是王庭的大祭司,也是目前精灵族的精神支柱。 虽然她双目失明,但那种强大的精神威压依然让空气变得粘稠。 但周阳没有跪。他的死灵神经中枢自动屏蔽了这种精神威压。 “很简单。” 周阳看着大祭司。 “我要这张‘特许入城证’变成永久的。” “我要在银月城设立‘周氏重工办事处’。就在这个大殿的隔壁。” “还有……” 周阳走到大祭司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米。 那种工业机油味与古老的熏香味激烈地碰撞着。 “我要那把钥匙。” 周阳低声说道。 “开启世界树根部封印的钥匙。” “别告诉我没有。那棵树既然是台机器,就一定有检修口。” 大祭司那双灰白色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周阳的灵魂。 良久,她叹了口气。 “年轻人,你看到的只是能量。但你不知道那下面压着什么。” “那是深渊。是连神都不敢触碰的黑暗。” “如果你打开了那扇门,放出来的可能不是希望,而是毁灭。” “我不怕深渊。” 周阳指了指自己的机械右臂,那是地狱科技的结晶。 “我就是从深渊里爬回来的。” “至于毁灭……” 他环视着这座摇摇欲坠的宫殿。 “看看这四周。难道现在还不够毁灭吗?” 大祭司沉默了许久。 最终,她从怀里掏出了一枚看起来像是一截枯树枝一样的东西。 那上面流转着极其复杂的基因密码。 “这是‘自然之钥’。” 大祭司的声音充满了悲凉。 “它只能由皇室血脉激活。现在的女皇……已经在沉睡中封锁了自我,无法唤醒。” “拿着它也没用。” “皇室血脉?” 周阳接过了那截枯枝。 他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向一直站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艾瑞雅。 艾瑞雅猛地抬起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在那截枯枝出现的一瞬间,让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巧了。” 周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我正好带了一个‘备份’过来。” 凯尔萨斯和其他长老顺着周阳的目光看去。 “那个半精灵杂种?”凯尔萨斯皱眉,“她身上只有一半的血统,而且是卑贱的……” “是不是卑贱,试一下就知道了。” 周阳把那截枯枝扔给了艾瑞雅。 艾瑞雅下意识地伸手接住。 嗡————!!!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枯枝的一瞬间。 一道耀眼的翠绿色光芒猛地从枯枝上爆发出来,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大殿。 原本干枯的树枝,竟然在她的手中迅速抽芽、变绿,开出了一朵洁白无瑕的月光花。 全场震惊。 连大祭司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都露出了惊骇的神色。 “这……这种纯度……”大祭司颤抖着声音,“这是……返祖现象?不,这是‘原始种’的波动!” “她身上的血脉,比现任女皇还要纯净!” 凯尔萨斯像是见了鬼一样瘫坐在地上。 那个被他们唾弃了二十年、被视为耻辱的半精灵杂种,竟然拥有着开启世界树封印的最高权限? 艾瑞雅呆呆地看着手中盛开的花朵。 她能感觉到,那棵巨大的、枯萎的世界树,正在通过这朵花,向她发出微弱的呼救。 那种声音悲伤、绝望,像是一个溺水的母亲在呼唤孩子。 “看来,钥匙找到了。” 周阳走到艾瑞雅身边,并没有因为这个发现而感到惊讶。在他的计算中,这是一个必然的概率事件。 他拍了拍艾瑞雅的肩膀,像是在夸奖一件好用的工具。 “收好它。” “今晚,我们就去树根下面。” “去看看那个所谓的‘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转身面对那些依然处于震惊中的精灵权贵们。 “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 “各位可以回去继续睡觉了。或者,去我的办事处排队买电池。” “至于这座城市……” 周阳走到大殿门口,推开大门。 外面,巨大的夕阳正悬挂在枯萎的世界树枝头,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 “它现在归我管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 艾瑞雅紧紧握着那朵月光花,跟在他的身后。 她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多了一份沉重的宿命感。 她终于明白周阳带她回来的真正目的。 不仅仅是为了翻译,也不仅仅是为了杀人。 他是为了用她这把“钥匙”,彻底打开这个旧世界的最后一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