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岗哨(原风息堡)现在的名字叫“第一物流中转站”。 曾经用来观星的尖塔被削平,架设起了巨大的起重机和信号塔。原本种植着月光花的皇家花园,现在被压路机铲平,铺上了厚厚的水泥,堆满了如同山脉一般连绵起伏的集装箱。 下午三点,一列满载的货运列车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缓缓进站。 但这列车上装的不是炮弹,也不是士兵。 车厢门轰然打开。 并没有全副武装的杀戮机器冲出来。 滚落下来的,是一桶桶散发着油墨味的黑麦面粉、一箱箱封装粗糙的民用魔力电池、以及成捆成捆的廉价合成纤维布料。 “动作快点!卸货!” 站台上,一名独臂的人类工头挥舞着信号旗大吼。 令人讽刺的是,冲上去卸货的并不是兽人苦工,而是一群精灵。 他们穿着改制过的、沾满煤灰的工装,依然能从眉眼中看出曾经的清秀与高傲。但此刻,他们像是一群争食的蚂蚁,扛起沉重的面粉袋,在那张贴着“多劳多得”标语的告示牌下奔跑。 周阳站在塔楼的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表。 那是一份《区域物资流通监控报告》。 “老板,数据很有意思。” 卡尔站在一旁,指着报表上一条陡峭上升的红色曲线,胖脸上带着一种资本家特有的贪婪笑容,“过去一个月,我们控制的三个行省——风息、落叶、以及银泉谷,当地的粮食自给率已经下降到了不足10%。” “原因?”周阳明知故问。 “因为没人种地了。” 卡尔耸耸肩,“您种的那种‘黑麦一号’,产量是他们传统作物的二十倍,价格只有他们的五十分之一。当地的农民发现,辛苦种一年的月光稻,还换不来我们一箱方便面。所以他们把地全荒了,或者改种我们要的原材料(比如橡胶草)。” “还有能源。” 七号在一旁补充道,手里把玩着一块民用电池,“随着世界树枯萎,游离魔力浓度下降。现在这三个行省,从点灯、取暖,到维持魔法阵运转,甚至是贵族的维生系统,90%的能量来源都是我们的电池。” 周阳看着窗外那些忙碌的精灵搬运工。 他们搬运的不是货物。 他们搬运的是锁链。 “很好。” 周阳合上报表,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他们已经不具备独立生存的能力了。这个所谓的文明,现在的维生管插在我的工厂里。” 就在这时,刺耳的防空警报声突然响彻云霄。 不是因为敌袭,而是因为有高等级的飞行单位正在接近。 周阳抬起头。 只见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中,一艘巨大的、造型优雅至极的飞艇缓缓破云而出。 那不是人类那种充满铆钉和黑烟的钢铁飞艇。 那是一艘由活体巨木生长而成的“云舟”。巨大的洁白风帆上流转着金色的符文,船身周围环绕着几十只全副武装的皇家狮鹫骑士。 在云舟的船头,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银月与金枝。 精灵王庭的使节团,终于到了。 云舟并没有降落在满是煤灰的站台上,而是悬停在半空,放下了一条闪烁着光芒的水晶悬梯。 那种姿态,依然保持着俯视众生的高傲。 一行身穿华丽长袍、手持仪仗的精灵走了下来。 领头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的高等精灵,金发如瀑,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他穿着一身绣满繁星的秘银法袍,手持一支象征着王权的权杖。 “是凯尔萨斯亲王。” 站在周阳身后的艾瑞雅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颤抖,“他是王庭议会的首席长老,也是激进派的领袖。他一直主张……把所有人类赶进大海。” 周阳整理了一下袖口。 “走吧。去见见这位亲王。” “记住,别给他准备红地毯。让他踩着煤灰走过来。” 谈判地点设在原古堡的议事大厅。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作战指挥室。墙上挂着的不再是精美的油画,而是巨大的战区地图和时刻跳动的物资数据屏。 当凯尔萨斯亲王走进大厅时,他下意识地用手帕捂住了鼻子。 这里的空气让他感到恶心。那是机油、廉价烟草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工业臭味”。 周阳坐在长桌的尽头,并没有起身迎接。 他正在低头拆解一把刚刚卡壳的左轮手枪,零件散落一桌。 “你就是那个亵渎者,周阳?” 凯尔萨斯停在桌前,声音清冷而威严,带着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轻蔑,“我代表至高无上的女皇陛下,以及神圣的精灵议会,向你下达最后的通牒。” 他一挥手,身后的随从展开了一卷长长的金色卷轴。 “第一,立刻停止一切破坏森林、开采矿脉的非法行为。” “第二,拆除所有名为‘工厂’和‘铁路’的污秽建筑,恢复地貌。” “第三,交出那个叫‘魔力电池’的技术图纸,作为对环境污染的赔偿。” “第四,带着你的军队滚出东大陆。我们允许你们保留一艘船离开。” 念完条款,凯尔萨斯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阳。 “这是最后的仁慈。如果你拒绝,王庭的二十万月光卫队,以及苏醒的古树守卫,将把你们碾成粉末。” 大厅里一片死寂。 只有周阳手里螺丝刀转动的细微声响。 咔嚓。 他把修好的左轮手枪重新组装完毕,转动了一下弹巢,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 “念完了?” 周阳终于抬起头。 那只银色的机械义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你没有听懂吗,人类?”凯尔萨斯皱眉,“这是命令,不是谈判。” “我听懂了。” 周阳把枪拍在桌子上。 “但在回答你之前,我想请亲王殿下看一份东西。” 他对外面的卡尔打了个响指。 “把**‘断供清单’**拿进来。” 卡尔抱着厚厚的一叠账本走了进来,笑眯眯地放在凯尔萨斯面前。 “这是什么?”凯尔萨斯并没有去碰那些账本,仿佛上面有毒。 “这是你们的命。” 周阳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地图前,拿起一根教鞭,重重地敲在了地图上的三个红色区域。 “亲王殿下,你可能在云端待得太久了,不知道地上的人吃什么。” “目前,风息、落叶、银泉谷三个行省,总人口约为一百二十万。” 周阳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做尸检报告。 “其中,85%的平民,每天的主食是我的工厂生产的‘黑麦压缩饼干’。如果不吃这个,他们就得去啃树皮。” “95%的家庭,晚上使用的是我的‘标准能量盒’来照明和取暖。如果不用这个,他们就会冻死在寒夜里。” “更重要的是……” 周阳转过身,死死盯着凯尔萨斯的眼睛。 “你们的军队。那支驻扎在边境的、你引以为傲的第三军团。” “根据我的出货记录,他们的随军法师,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至少五块我的电池。因为自然魔力枯竭,没有电池,他们连一个火球术都搓不出来。” “这不可能!” 凯尔萨斯怒斥道,“精灵的战士怎么可能依赖这种肮脏的东西!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看。” 周阳指了指凯尔萨斯身后的护卫队长。 那个高大的精灵护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捂住了腰间的革囊。 “拿出来。”周阳冷冷地命令。 护卫队长没动。 “七号。” 周阳一声令下,一直站在阴影里的七号如同鬼魅般冲出,瞬间制服了那个护卫,从他的革囊里强行掏出了一个东西。 当啷。 一个画着“周氏重工”标志、表面有些磨损的木制能量盒,滚落在了凯尔萨斯的脚边。 上面还刻着一行防伪码:【批次886-民用版】。 凯尔萨斯看着那个丑陋的木盒子,就像是看到了一坨屎出现在了自己的餐盘里。 他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又变成了羞愤的涨红。 “你……你们……”他指着自己的护卫,手指都在颤抖。 “别怪他。” 周阳走过去,捡起那个电池,在手里抛了抛。 “魔瘾发作的时候,那是生不如死的。这个时候,尊严不值钱。这个盒子虽然脏,但它能救命。” 他重新走回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像是一头压迫感极强的猛兽。 “亲王殿下,现在我们来谈谈我的通牒。” 周阳拿出一张只有一页纸的清单,推到了凯尔萨斯面前。 “我不会撤军。我也不会拆除工厂。” “相反,从明天开始,我要对王庭实施**‘全面物资封锁’**。” “你敢?!”凯尔萨斯厉声道。 “我当然敢。” 周阳看了看墙上的挂钟。 “现在是下午四点。我已经下令,切断了通往那三个行省的所有货运列车。” “同时,所有的电池充电站停止服务。所有的粮店关门。” 周阳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 “只需要三天。” “第一天,你们的城市会陷入黑暗。取暖法阵停止运转,平民开始恐慌。” “第二天,存粮耗尽。饥饿的精灵会冲上街头,他们不会来攻击我,他们会去冲击你们的粮仓——如果你们还有粮仓的话。” “第三天……” 周阳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阴森。 “魔瘾大规模爆发。” “一百二十万个因为断供而发疯的瘾君子,会在街头哀嚎、抽搐、甚至互相撕咬。那时候,你的二十万卫队,是用来打我,还是用来镇压暴乱?” 凯尔萨斯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源于强大的魔法,也不是源于锋利的刀剑。 而是源于一种极其精密的、算无遗策的恶意。 这个男人把整个精灵族的生存需求,变成了一把上了膛的枪,顶在了王庭的脑门上。 “你……你是恶魔……”凯尔萨斯喃喃自语。 “我是商人。” 周阳纠正道,“也是工业家。” “我制造需求,然后满足需求。现在,既然你们不想付钱,那就别怪我断货。” “你想怎么样?” 凯尔萨斯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颓败的沙哑。他知道,周阳说的是真的。那个电池,那种黑麦饼干,已经像毒液一样渗入了精灵社会的骨髓。一旦抽离,宿主必死无疑。 周阳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了那把左轮手枪。 “很简单。” “第一,承认周氏重工在东大陆的‘永久驻扎权’和‘资源开采权’。” “第二,废除精灵金币,在你们的领土上,流通我的‘工分券’。” “第三……” 周阳抬起头,目光越过凯尔萨斯,看向窗外遥远的北方。 “打开银月城的城门。” “我要进城。” “我要去见见你们的女皇,还有那棵快死的世界树。” “我要亲自去‘修一修’你们的那个烂摊子。” “不可能!” 凯尔萨斯本能地拒绝,“外族人绝对不能进入圣城!更不能靠近世界树!那是亵渎!”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周阳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送客。” “顺便通知下去,封锁继续。直到他们学会怎么开门为止。” “你……” 凯尔萨斯还想说什么,但周围全副武装的机械卫兵已经围了上来。枪栓拉动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这位高傲的亲王,最终只能咬着牙,带着那份屈辱的“断供清单”,狼狈地转身离去。 看着云舟在暮色中仓皇升空,卡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老板,真的要断供三天吗?那可是要死人的。一百二十万人……如果真的暴乱起来,会不会反而把他们逼急了跟我们拼命?” “就是要逼急他们。” 周阳站起身,走到窗前。 夕阳如血,将整个基地染成了一片暗红。 “只有当他们痛到极致,才会明白谁才是拿着止痛药的人。” “而且……” 周阳的眼神变得深邃。 “那个凯尔萨斯,他回去后压不住的。” “王庭内部不是铁板一块。那些已经习惯了享受我们商品的中层贵族,还有那些快要饿死的平民,会教他做人的。” “我们不需要攻城。” 周阳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防弹玻璃。 “三天后,他们会自己把城门打开。” “甚至会铺上红地毯,求着我们进去。” “因为在这个时代……” 周阳转过身,背后的阴影将他笼罩,如同一尊端坐在王座上的暴君。 “掌控了供应链的人,就是神。” “准备一下吧。” 他对艾瑞雅说。 “把那套最体面的礼服拿出来。还有,给泰坦机甲加满燃料。” “我们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国事访问’了。” “带着礼物,也带着炮弹。” 艾瑞雅看着这个男人。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战栗。 这就是新的秩序。 冷酷、高效、不讲情面。 旧神在枯萎,而这个男人正踩着旧神的尸体,用账本和钢铁,加冕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