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在下。 这不是精灵森林里那种滋润万物的细雨,而是混合了工厂烟尘、呈现出一种肮脏灰黑色的酸雨。雨水落在周氏重工基地外围的泥泞空地上,汇聚成一个个漂浮着油花的脏水坑。 在那扇挂着“招工处”木牌的侧门前,队伍已经排到了几百米外。 这里没有昨天交易所那种疯狂的喧嚣,只有一种死气沉沉的压抑。排队的人大多低着头,或是裹紧了身上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华丽长袍。 菲兰·逐星者(Faelan Star-Chaser)站在队伍的中段,即使在落魄中,他依然试图保持着一种可笑的挺拔站姿。 他是银月城最负盛名的宫廷乐师,他的家族曾连续三代为女皇演奏竖琴。他的手指是为了拨动秘银琴弦、为了捧起水晶酒杯而生的,每一根指节都保养得温润如玉。 但此刻,这双手正紧紧抱着一把被油布包裹的竖琴,冻得发青。 为了这点体面,他拒绝了昨天去交易所变卖这把琴。哪怕胃袋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哪怕魔瘾发作时那种万蚁噬骨的瘙痒让他几欲发狂,他也不愿把这把名为“夜莺之叹”的传世名琴换成几块发霉的黑砖头。 这是艺术家的坚持。 直到今早,他看到隔壁的那个粗俗的矮人铁匠,手里拿着两块刚领到的魔力电池和一袋面粉,满面红光地从工厂里走出来时,菲兰的防线崩塌了。 “下一个!” 负责面试的是个独眼的地精,坐在一张油腻的木桌后,手里拿着一根蘸着墨水的羽毛笔。这地精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工装,胸口别着“人事主管”的铁牌,眼神像是在挑牲口。 菲兰走上前,那种混合了机油味、廉价烟草味和地精体味的空气让他一阵反胃。他强忍着恶心,微微欠身,试图行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早安,先生。我是菲兰·逐星者,银月城的首席乐师。我精通乐理、诗歌和十四种古代礼仪。我想……” “停。” 地精不耐烦地用笔杆敲了敲桌子,甚至没抬头看他一眼。 “我没问你叫什么。我就问三个问题:能不能搬动五十公斤的箱子?能不能看懂刻度尺?有没有传染病?” 菲兰愣住了。那种被无视的屈辱感让他的脸涨得通红。 “先生,我想您误会了。我不是来当苦力的。我是艺术家。我想……我也许可以为贵工厂的管理者演奏,或者负责文书工作……” “艺术家?” 地精终于抬起头,那只独眼里满是戏谑。他突然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铁质的齿轮,哐当一声扔在菲兰面前。 “给我弹这个。” “什么?” “你不是乐师吗?这玩意儿转起来的声音比你的琴好听多了。”地精嗤笑一声,“听着,长耳朵。在这个厂里,只有两种人:有用的人,和没用的人。文书?我们有专门的计算矩阵。演奏?机器的轰鸣声就是最好的音乐。” 地精指了指旁边那扇通往车间的黑漆漆的大门。 “我们要的是操作工。那种能坐在冲压机前十二个小时不挪窝、手稳得不会被模具切掉指头的操作工。我看你的手挺细皮嫩肉的,应该适合去卷烟厂或者组装引信。” “可是……”菲兰还想争辩。 “没有可是。”地精拿出一张皱巴巴的契约,“签,还是滚?后面还有几百人等着吃饭呢。” 菲兰回头看了一眼。 在他身后,无数双饥饿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对艺术家的崇拜,只有嫌他挡路的怨毒。 他的胃适时地抽搐了一下,一阵强烈的虚弱感袭来。 菲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竖琴,又看了看那张满是油污的契约。 “我……签。” 他颤抖着拿起了笔。 十分钟后。更衣室。 这其实就是一个由集装箱改装的大通铺,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味和脚臭味。 “把衣服脱了。全部。” 一个满脸横肉的兽人监工手里甩着皮鞭,大声吼道。 菲兰站在角落里,看着手里那套发给他的工作服——那是一件粗糙的灰色帆布连体衣,布料硬得像砂纸,上面还残留着上一任主人留下的机油渍和血迹。 他必须脱下他的丝绸长袍。 那件长袍是他最后的体面,绣着逐星者家族的徽章,每一针都是用月光蛛丝织成的。 “快点!磨蹭什么!”兽人一鞭子抽在旁边的铁柜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菲兰咬着牙,解开了领口的扣子。 丝绸滑落,露出了他苍白瘦弱的身体。这种身体在宫廷里被称为优雅,但在工厂里,这就是一种名为“营养不良”的次品。 他穿上了那件帆布工装。 粗糙的接缝摩擦着他娇嫩的皮肤,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那双曾经只穿软底鹿皮靴的脚,被强行塞进了一双沉重的、带着钢板护头的劳保鞋里。 最后,是那把琴。 “私人物品不准带入车间。”兽人指了指门口的回收筐,“扔进去。或者当燃料卖给锅炉房。” 菲兰紧紧抱着“夜莺之叹”。 “这是我的命……”他低声哀求。 “在这里,你的命还没一铲子煤值钱。”兽人冷笑,“要么扔了,要么滚蛋。” 菲兰看着那把琴。琴弦在灰暗的灯光下依然闪烁着微光,仿佛在无声地哭泣。 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女皇赞赏的微笑,闪过盛大的舞会,闪过那些流光溢彩的日子。 然后,是那一碗热腾腾的黑麦糊糊的味道。 咣当。 名琴落入了满是废铁的回收筐,发出了一声并不悦耳的闷响。琴颈断裂了。 菲兰没有再看一眼。他戴上了那顶脏兮兮的安全帽,低着头,走进了那扇通往地狱的大门。 车间里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蒸汽机如同钢铁怪兽般咆哮,无数根传动轴和皮带在头顶飞速旋转,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高温、噪音、震动,构成了这里的全部。 菲兰被分配到了“精细组装车间”。 他的工作很简单:坐在一条快速移动的传送带前,把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黄铜引信,塞进炮弹的底座里。 这一步需要极高的精准度。如果歪了,炮弹就会变成哑弹;如果用力过猛,里面的雷汞可能会当场爆炸,炸断他的手。 “速度!速度!” 监工在巡视通道上咆哮,“传送带不会停!漏掉一个扣十个工分!” 菲兰坐在工位上,浑身僵硬。 他的手指确实灵活,那是练琴练出来的。但他从没试过用这种方式使用双手。 那个黄铜引信上满是防锈油,滑腻得抓不住。 第一个,他手抖了一下,引信掉在了地上。 “扣分!”监工的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 菲兰慌了。他赶紧去抓第二个。 传送带的速度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那些冰冷的钢铁外壳一个接一个地流过来,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他的手指被锐利的金属边缘割破了,鲜血混着黑色的机油流了出来,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 他机械地重复着抓取、对准、按压的动作。 一下,两一下,三下…… 曾经,这双手是为了拨动琴弦,为了创造出让神明都感动的旋律。 现在,这双手只是这台巨大杀人机器上的一个廉价零件。 他的大脑开始变得麻木。那些乐理知识、那些诗歌的韵律,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点点粉碎。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只记得那个黄铜引信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刺耳的汽笛声响起。 传送带慢了下来,最后停住。 “午饭时间!半小时!”监工吼道,“排队!不准挤!” 这一刻,所有麻木的工人都活了过来。他们的眼神中重新亮起了名为“欲望”的光芒,那是对食物的渴望。 菲兰从工位上站起来,感觉腰像是断了一样。他的手指依然保持着那个抓取的姿势,几乎无法伸直。 食堂。 这里比车间还要嘈杂。几千个工人挤在长条桌前,敲打着铁盘子。空气中弥漫着那种特有的、混合了油脂和黑麦发酵味的浓烈香气。 菲兰领到了他的那份午餐。 一个凹凸不平的铁盘子里,盛着一大勺灰黑色的、粘稠的糊状物(那是加了海藻粉和骨粉的黑麦粥),上面盖着一块巴掌大的、硬邦邦的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碟深绿色的、不知名的腌菜。 他端着盘子,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没有餐巾,没有银勺,甚至没有一张干净的桌子。 他只能找了个角落坐下。他的对面,坐着一个满身黑毛的豺狼人,正把脸埋在盘子里,发出吧唧吧唧的舔食声,黑色的糊糊沾满了它的胡须。 菲兰看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那团黑色的糊糊还在冒着热气,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土腥味。 这就是他的午餐。 他曾经的午餐是晨露浸泡的花瓣,是烤得金黄的云雀舌,是陈年的精灵果酒。 “吃啊,细皮嫩肉的。” 对面的豺狼人抬起头,露出一口黄牙,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你不吃给我?这可是加了猪油的,香着呢。” 菲兰本能地护住了盘子。 那是他的。是他用半天的屈辱和流血的手指换来的。 他拿起那把油腻腻的铁勺,舀起一勺糊糊,送到了嘴边。 他犹豫了。 那种作为贵族的、根深蒂固的优雅和洁癖,在他的喉咙里筑起了一道高墙。他的生理在抗拒这种像是泥浆一样的食物。 这不仅仅是吃饭。 这是一种投降。 只要吞下这一口,他就承认了自己不再是逐星者家族的菲兰,而只是编号9527的苦力。他就要和对面那个野兽一样,为了生存而放弃作为智慧生物的尊严。 可是……好饿。 那种饥饿感像是一只手,狠狠地攥住了他的胃。魔瘾的空虚感也在此时趁虚而入,让他浑身发冷。 他看到了周围的人。 有曾经的骑士,有落魄的法师,甚至有他认识的一位女伯爵。 他们都在吃。 那位女伯爵正用手抓着那块硬饼干,在糊糊里蘸了蘸,然后大口地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完全不顾形象。 菲兰闭上了眼睛。 眼角滑落了一滴泪水,混进了勺子里的黑麦粥里。 然后,他张开嘴,把那一勺带着咸涩泪水的糊糊塞进了嘴里。 粗糙。 那是第一感觉。像是在嚼沙子。 腥味。 那是第二感觉。劣质的猪油和鱼骨粉的味道直冲脑门。 但紧接着,是热量。 那是实实在在的、能够燃烧的热量。它顺着食道滑下去,瞬间温暖了那个痉挛的胃袋。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并不干净的能量。 真香。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菲兰睁开眼,眼神变了。 那种优雅的矜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性的狼狈。 他又舀了一勺,这次更快,更满。 接着是第三勺,第四勺。 他开始大口吞咽,甚至顾不上咀嚼。他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那块硬得像石头的饼干,在盘子里刮擦着,把最后一点残渣都刮干净,然后塞进嘴里用力啃咬。 牙龈被硬饼干硌出了血,但他不在乎。血腥味反而刺激了他的食欲。 不到五分钟,盘子就空了。 光洁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菲兰放下勺子,打了个饱嗝。 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和黑麦渣的手,突然觉得,这双手其实也没那么丑陋。 至少,它们能换来这一顿饱饭。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了对面豺狼人惊愕的目光。 菲兰没有躲避。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残留的酱汁,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几分狰狞的笑容。 “看什么看?” 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那是一种他在宫廷里从未用过的粗鲁语调。 “这也是老子挣来的。” 食堂的二楼,单向玻璃后。 周阳手里端着一杯清水,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的机械义眼刚才一直锁定着菲兰,记录着这个精灵从抗拒到崩溃,再到彻底妥协的全过程。 “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艾瑞雅站在他身后,声音有些颤抖。她认得菲兰,那是她小时候最崇拜的乐师。她曾听过他在月光下演奏,那时的菲兰,高贵得像个神。 而现在,那个神正为了舔盘子而跟一个豺狼人呲牙。 “不。” 周阳转过身,并没有丝毫的愧疚感。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这只是一个流程。” 他走到墙边的巨大地图前,手指划过那片代表着精灵王庭的区域。 “所谓的贵族精神,所谓的优雅,其实都是建立在物质盈余的基础上的。因为吃得太饱,所以才有空去研究怎么拿杯子,怎么拨琴弦。” “我只是帮他们把那个虚假的地基抽走了。” 周阳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就像是在阐述一条物理定律。 “当生存成为唯一的目标时,所有的优雅都会剥落,露出下面那个赤裸裸的、名为‘动物’的内核。” 他看向艾瑞雅,那是他为数不多的耐心时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没有毁了他。相反,我是在救他。” “在这个即将到来的钢铁时代里,那种只会弹琴的手是活不下去的。” “现在的他,虽然脏了点,虽然丑了点,但他学会了怎么用那双手去制造杀人的炮弹,学会了怎么抢饭吃。” 周阳顿了顿,放下水杯。 “这就意味着,他能活下来了。” “这就是工业的慈悲。” 楼下的哨声再次响起。 午休结束。 菲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比任何人都快。 他抓起帽子扣在头上,眼神里再也没有了迷茫。 他要回去。回到那个轰鸣的流水线上。 因为刚才监工说了,下午如果能超额完成定额,晚饭可以多加一根咸肉肠。 为了那根肉肠。 他决定让那双弹琴的手,再快一点。 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