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第一百二十六章 尸骸上的流水线与被熔炼的荣耀

  辐射坑的清晨,雪停了。   但地面依然是泥泞不堪的黑褐色。那是煤灰、机油和数千人的鲜血混合后冻结的颜色。   战场上没有乌鸦,因为这里的硝烟味和化学毒气太重,连食腐动物都不愿靠近。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里冷清。   恰恰相反,这里比开战前还要繁忙。   数百名身穿灰色工装、肢体残缺的工人们,正像是一群沉默的行军蚁,密密麻麻地分布在方圆几公里的战场上。他们手里拿着扳手、撬棍和乙炔切割枪,正在进行着一场规模浩大的**“清扫作业”**。   “一二,起!”   七号指挥着两台简易的蒸汽起重机,吊起了一台已经烧成焦炭的“蒸汽卫士”残骸。   随着绞盘的转动,这坨重达两吨的废铁被缓缓吊起,然后重重地扔进了一辆等待已久的矿车里。   哐当!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周阳站在高处的指挥塔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俯瞰着这一切。他的右臂已经重新包扎过了,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种机械运转的嗡鸣声让他感到安心。   他看着那一车车被拉回来的“尸体”。   在别人眼里,那是战争的惨状。   在他眼里,那是流动的矿山。   那些贵族私军身上的板甲,是上好的精钢;   那些蒸汽机甲的核心,虽然烧毁了,但里面的秘银线圈和红宝石轴承依然能用;   甚至连那门被炸碎的“神罚之锤”巨炮,它的炮管碎片也是顶级的耐热合金,正好用来给他的新一代高压锅炉做内胆。   “老板,这批货的成色……简直太棒了。”   疯子科学家托基像个猴子一样窜了上来,手里捧着一块扭曲的金色金属板。   那是从那个指挥官伯爵的胸甲上拆下来的,上面还镶嵌着家族的徽章——一只咆哮的狮子。   “这是**‘皇家御用金钛合金’**!”托基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种合金的强度是普通钢材的五倍,而且极轻!整个机械公国,只有皇室禁卫军才配用。没想到那个蠢货伯爵居然把它穿在身上当礼服!”   “熔了。”   周阳看都没看那枚狮子徽章一眼,淡淡地说。   “可是……这上面的雕花工艺……”   “熔了。”   周阳重复了一遍,声音冷硬,“我不需要雕花。我需要的是能挡子弹的板子。把这些金钛合金提取出来,优先供给给我的‘暴君’外骨骼做关节加固。”   托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狂热的笑容。   “明白!把荣耀烧成铁水……这主意我喜欢!”   铸造厂的熔炉车间,此刻就是地狱的入口。   十座高炉全功率运转,烟囱里喷出的黑烟遮天蔽日。   一车车沾着血迹和泥土的盔甲、武器、机甲残骸,被直接倒进了进料口。   滋滋滋——   高温瞬间气化了上面的有机物(血肉和布料),留下了纯净的金属液。   工人们赤裸着上身,挥汗如雨地操作着导流槽。金红色的铁水像河流一样奔涌,汇入一个个标准化的模具中。   卡尔站在出料口,手里拿着那个厚厚的账本,正在进行他最喜欢的环节——入库登记。   但他此刻的手却在颤抖。   因为他看到的不仅仅是金属,更是那个旧有秩序的崩塌。   他认得那些被扔进炉子的东西。   那是郁金香家族的传承宝剑……那是工匠行会的大师勋章……那是某位骑士团长的镀金马刺……   这些东西,在昨天之前,每一件都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荣誉。普通平民见到这些标志,都要下跪行礼。   但现在,它们就像垃圾一样,被扔进了同一个炉子里,化作了一摊分不清彼此的铁水。   最后,变成了一颗颗黑黝黝的、毫不起眼的标准螺丝,或者是一根根冰冷的枪管。   “这就是……战争吗?”卡尔喃喃自语。   “不。”   周阳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看着那流淌的铁水。   “这就是工业。”   周阳伸手拿起一颗刚刚冷却的子弹头。那是用那位伯爵大人的家传宝剑熔炼出来的钢材做的。   “在工业面前,没有贵族,没有平民,只有原材料和产品。”   他把子弹抛给卡尔。   “收好。这颗子弹的成本很高,希望能打穿下一个贵族的脑袋。”   卡尔接住子弹,感觉手心一阵发烫。   他看着周阳那张在炉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突然觉得,这个原本只是个苦力的男人,此刻比任何国王都要可怕。   因为他正在用一种最冷酷的方式,重塑这个世界的规则。   清理完战场,接下来就是审讯。   并不是所有的敌人都死了。   在废墟里,工人们挖出了十几个还剩一口气的俘虏。其中地位最高的,是一个穿着高级技师长袍的中年人。   他是托克大师的副手,工匠行会的技术总监,罗蒙。   此时,这位平时养尊处优的大师,正被绑在一张满是油污的椅子上。他的眼镜碎了,脸上全是煤灰,瑟瑟发抖地看着面前的周阳。   周阳手里拿着一把手术刀,正在漫不经心地修剪着指甲。   “罗蒙大师。”   周阳吹了吹指甲屑,“我听说,你们行会有一个**‘中央技术档案馆’**?里面存着机械公国建国以来所有的核心图纸?”   罗蒙哆嗦了一下:“你……你想干什么?那是行会的禁地!有重兵把守!还有魔法陷阱!”   “我没问你守卫的事。”   周阳抬起头,眼神平静,“我问的是,位置。”   “我……我不能说……”罗蒙咬着牙,“这是背叛!如果我说了,行会会追杀我到天涯海角!”   “哦。”   周阳点了点头。   他放下手术刀,转身对旁边的莫尔医生说:“这人的手挺巧的,留着浪费。切下来吧,正好给我的机床换个更灵活的机械手。”   莫尔嘿嘿一笑,启动了背后的机械臂,电锯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别!别切!”   罗蒙瞬间崩溃了。他是个工匠,手就是他的命。   “我说!我说!档案管在钢铁之心(首都)的地下三层!入口在机械大教堂的忏悔室后面!我有钥匙!我有备用钥匙!”   他疯狂地挣扎着,试图从怀里掏东西,但手被绑住了。   周阳走过去,伸手探入他的怀里,摸出了一把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复杂的齿轮纹路,散发着微弱的魔力波动。   “很好。”   周阳收起钥匙,拍了拍罗蒙的脸。   “恭喜你,你的手保住了。不过……”   他指了指外面的车间。   “既然手还在,就别闲着。去给七号当助手,负责打磨膛线。每天定额一百根,少一根就切一根手指。”   罗蒙瘫软在椅子上,眼泪流了下来。   从高贵的行会总监,变成了一个流水线上的苦力。这种落差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周阳不在乎。   在他这里,只有劳动力,没有头衔。   深夜,办公室。   周阳铺开那张从罗蒙嘴里撬出来的首都地图。   他在“机械大教堂”的位置画了个红圈。   工匠行会的总会就在那里。那座档案馆里,藏着机械公国几百年的技术积累。   更重要的是,那里可能有关于**“泰坦机甲”**的完整动力系统图纸。   他现在手里的泰坦骨架虽然铸造好了,但一直缺一个能够驱动那种庞然大物的**“超高压反应堆”**技术。单纯靠堆砌火源核心是不够的,那需要更精密的能量循环系统。   “老板,我们要去首都吗?”   艾瑞雅站在一边,擦拭着她的弓,“那可是龙潭虎穴。虽然我们打赢了这一仗,但那是靠地利和陷阱。如果主动进攻……”   “我们不去打仗。”   周阳用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我们去进货。”   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赌徒般的冷静。   “行会的主力刚刚在我们这里折损大半,首都现在的防卫力量正是最空虚的时候。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反过来去偷他们的家。”   这叫**“逆向思维”**。   或者是,斩首行动。   “准备一下。”   周阳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台已经修复完毕、并且加装了更厚装甲的战车。   “带上最精锐的‘铁卫’小队。带上所有的重火力。”   “还有,让托基准备好那个**‘定向爆破装置’**。如果钥匙打不开门,我们就把墙炸开。”   “那工厂这边怎么办?”卡尔有些担心,“万一又有军队打过来……”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了。”   周阳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日夜轰鸣的厂房。   流水线已经成熟,防御体系已经完善。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台能够自我运转、自我造血的战争机器。只要原材料不断,它就能源源不断地吐出枪炮和子弹。   “卡尔,你留下来看家。”   周阳拍了拍胖子的肩膀,“记住,不管谁来,先谈生意。谈不拢,就开炮。炮弹管够。”   卡尔看着周阳那双漆黑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黎明。   一支只有五辆车的小型车队,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辐射坑。   虽然车辆不多,但每一辆都是武装到牙齿的移动堡垒。车顶架着双联装机炮,车厢里塞满了特种弹药和高爆炸药。   周阳坐在头车的驾驶位上。   他换了一身新的装备。   那件破旧的风衣被扔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用狮鹫皮缝制、内衬镶嵌了防弹钢板的长款战术风衣。   他的右臂——那只机械手,经过托基和莫尔的联合大修,已经焕然一新。   外壳换成了黑金合金,关节处加装了液压助力,掌心里甚至集成了一个微型的魔力护盾发生器。   这是一只真正的“神之手”。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把钥匙,又摸了摸腰间那把已经有了名字的线膛枪——“判决”。   车队驶入迷雾,向着那个代表着机械公国最高权力的钢铁心脏——钢铁之心驶去。   他要去那里,拿回属于新时代的技术。   顺便,给那些还在做着旧时代美梦的老爷们,送去一份迟到的**“清算单”**。   风在呼啸。   车轮滚滚向前。   周阳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当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他将不再是一个偏安一隅的军火贩子。   他将是这片废土上,真正的……工业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