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塔里的苦力 · 第一百二十三章嚼蜡的盛宴与吞咽下去的谎言

　　黑风峡谷的战事平息后，为了庆祝打通了这条黄金商路，周氏重工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地点就在那个刚刚扩建完毕的工厂食堂里。　　巨大的长条桌上摆满了烤全羊、炖牛肉、成桶的黑啤酒，还有从南方走私来的辛辣香料。几百名刚刚经历过厮杀的工人和卫兵围坐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声喧哗，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脂香气和酒精挥发的味道。　　这是属于男人的狂欢，也是对生存的最好奖赏。　　周阳坐在主位上。　　他已经脱掉了那身沉重的“暴君”外骨骼，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衫。但在衬衫下面，那具经过秘银置换的躯体依然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寒意。　　“老板！尝尝这个！” 　　卡尔满脸通红，手里捧着一只刚烤好的火蜥蜴后腿，上面撒满了红彤彤的辣椒粉和孜然，“这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厨子做的，辣得过瘾！咬一口能让人忘了这该死的鬼天气！” 　　周围的工人们都在起哄：“老板！吃一口！吃一口！” 　　周阳看着那只冒着热气和红油的腿肉。　　即便隔着半米远，那种辛辣的气味已经呛得卡尔直咳嗽。　　周阳接过肉，撕下一大块，放进嘴里。　　咀嚼。　　所有人都期待地看着他，等着他被辣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的样子。　　然而，周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牙齿切断了肉纤维，舌头卷过了那些辣椒粉。　　没有味道。　　没有辣，没有咸，没有肉的鲜香。　　口腔里传来的只有触觉——软的、热的、油腻的物体在牙齿间被碾碎。那种感觉，就像是在咀嚼一块浸泡在温水里的橡胶，或者是一团没有生命的烂泥。　　那一瞬间，周阳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又咬了一口，更用力地咀嚼。　　还是没有。　　他的味觉消失了。　　“老板？怎么样？是不是太辣了？”卡尔小心翼翼地问，以为周阳是被辣懵了。　　周阳停下了咀嚼的动作。　　他看着周围那些吃得满嘴流油、脸上洋溢着满足笑容的工人们。他们虽然残缺，虽然贫穷，但他们还能感受到食物带来的最原始的快乐。　　而他，这个拥有了强大力量、坐拥无数财富的领袖，却失去这种快乐。　　“……不错。” 　　周阳喉结滚动，硬生生地把那团毫无味道的肉泥咽了下去。　　他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端起酒杯。　　“够劲。” 　　他把烈酒一饮而尽。　　那原本应该像火烧一样的酒精流过喉咙，却只留下了一道冰凉的液体轨迹，就像是给机器加注冷却水。　　深夜，地下实验室。　　周阳坐在手术台前，面前摆着一排瓶瓶罐罐。　　醋、盐、糖浆、苦艾汁、还有最辣的魔鬼椒提取液。　　莫尔医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板，那个机械义眼在周阳身上扫来扫去。　　“张嘴。” 　　莫尔用滴管吸了一管魔鬼椒提取液，直接滴在了周阳的舌根上。　　这种剂量的辣椒水，足以让一头大象痛不欲生。　　周阳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　　良久，他摇了摇头。　　“有点热。”他淡淡地说，“像是在喝四十度的温水。其他的，没了。” 　　“果然。” 　　莫尔放下滴管，叹了口气，但在那叹息声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对于实验成功的狂热。　　“这是**‘感官屏蔽’**。” 　　疯子医生指了指周阳的后颈——那个植入死灵神经中枢的位置。　　“你的身体现在是一台精密的战争机器。为了维持那庞大的魔力运算和机械操控，你的神经中枢自动进行了**‘资源优化’**。” 　　“它认为味觉、嗅觉、甚至大部分的痛觉，都是低效的、无用的数据。所以，它把这些感官信号……切断了。” 　　“为了给战斗本能让路，它屏蔽了人性。” 　　周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苍白，眼神冷漠。那张脸依然年轻，但却透着一股非人的死寂。　　“会恢复吗？”周阳问。　　“除非你把这一身铁骨头拆了，把那个中枢挖出来。”莫尔耸耸肩，“但那样你会死。现在的你，是靠这套系统维持着生命。某种意义上，你已经不是人了，你是一个披着人皮的构装体。” 　　周阳沉默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块生牛肉，那是用来做实验的。　　他机械地咬了一口，吞下。　　既然吃不出味道，那就只看营养成分。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　　这就是燃料。　　“没关系。” 　　周阳擦了擦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只要不影响我开枪，不影响我思考。吃什么都一样。” 　　他站起身，披上风衣。　　“准备一下。听说那个来自首都的‘郁金香商会’代表明天要来？” 　　“是的。”七号在门口回答，“那位子爵夫人说是想跟我们谈谈黑风峡谷的过路费问题。” 　　“好。” 　　周阳摸了摸没有任何知觉的胃部。　　“既然要谈生意，那就得请人家吃饭。准备最好的酒席。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不光会杀人，还会……享受生活。” 　　他必须伪装。　　一个没有弱点、没有欲望的怪物会让人恐惧，但也会让人警惕。只有表现出凡人的贪婪和享乐，才能让那些傲慢的贵族放松警惕，觉得他是一个可以被收买、被控制的暴发户。　　这是一场表演。　　第二天中午，周记重工的会客室被布置得富丽堂皇。　　长桌上铺着从南方运来的丝绸桌布，摆满了银质烛台和水晶杯。　　郁金香商会的代表，莉薇娅子爵夫人，优雅地坐在周阳对面。　　她是一个典型的机械公国贵族女性。穿着带有齿轮装饰的紧身胸衣，裙摆下露出精巧的机械义肢（那是为了美观而不仅是实用），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眼神挑剔地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废土军阀”。　　“周先生，您的工厂真是……充满了活力。” 　　莉薇娅用扇子掩着鼻子，似乎想挡住空气中的煤烟味，“虽然粗鲁了一些，但不得不说，您控制了黑风峡谷，确实掐住了我们的脖子。” 　　“我只是想收点过路费，养活手下的兄弟。” 　　周阳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那种暴发户特有的、略带讨好的笑容。　　“来，夫人，尝尝这道菜。” 　　他指了指桌子中央的一盘**“红酒炖小牛排”**。　　“这是我特意让人从几百公里外的牧场运来的小牛肉，用的是五十年的陈酿红酒。这可是我的最爱。” 　　周阳切下一块肉，放进嘴里。　　他闭上眼睛，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享受、甚至有些陶醉的表情。　　他在脑海里调出了关于这道菜的记忆——那是他在地球上吃过的味道。　　嫩滑、多汁、带着红酒的醇厚和黑胡椒的微辣。　　他控制着面部肌肉，让嘴角微微上扬，喉咙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嗯……太棒了。这肉质，简直入口即化。” 　　周阳睁开眼，眼神里满是贪婪的光芒，“夫人，您不尝尝吗？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能吃到这种美味，可是要花大价钱的。” 　　莉薇娅看着周阳那副贪吃的样子，眼里的警惕消退了不少。　　在她看来，一个沉迷于口腹之欲、喜欢炫耀财富的男人，是有弱点的。有弱点，就好控制。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莉薇娅优雅地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确实美味。　　“周先生真是个懂生活的人。”莉薇娅笑着说，“看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关于过路费……如果您愿意给我们商会打个八折，我可以向您保证，以后首都会有更多这样的美酒和美食运过来。” 　　“七折。” 　　周阳一边大口嚼着那块在他嘴里如同蜡烛一样的牛肉，一边含糊不清地讨价还价，“再送我十箱那种……那种只有贵族才能用的高级香水。我这人，就喜欢香的。” 　　“成交。” 　　莉薇娅掩嘴轻笑。她觉得自己看透了这个男人——一个有本事但没底蕴的土包子，只要给他点甜头，就能让他乖乖听话。　　宴会的气氛变得融洽起来。　　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周阳喝着那一杯杯名贵的红酒，就像是在喝白开水。但他脸上的红晕（那是用内力逼出来的）、眼神里的迷离（演出来的），都恰到好处。　　直到宴会结束，莉薇娅带着满意的合同离开。　　送走客人后，周阳关上了门。　　他脸上的醉意和笑容，在那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呕——” 　　他冲到垃圾桶旁，把刚才吃下去的那些昂贵食物，全部吐了出来。　　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效率。　　那些复杂的食物难以消化，会占用身体的能量。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那是低效燃料。　　七号端来一杯黑乎乎的流食。　　那是**“高能营养糊”**。　　用压缩饼干、魔兽脂肪、维生素粉末混合而成的工业饲料。味道极差，像是在喝水泥，但热量极高，吸收极快。　　周阳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下去。　　咕嘟、咕嘟。　　冰冷的糊状物流进胃里，迅速化作能量，供给着那具饥渴的机械躯体。　　他擦了擦嘴，感觉力量又回到了体内。　　“老板，值得吗？” 　　卡尔在一旁看着，眼神复杂，“那么多好吃的都吐了……就为了骗那个女人？” 　　“值得。” 　　周阳走到窗前，看着莉薇娅远去的马车。　　“她以为她用美食收买了一个贪婪的军阀。所以她会放心大胆地把货物运过来。” 　　“她不知道的是……” 　　周阳摸了摸那颗不再跳动、而是发出嗡鸣声的心脏。　　“她正在把更多的资源，送进一只永远吃不饱的怪兽嘴里。” 　　他拿出一张纸，那是莉薇娅留下的**“皇家特许物资清单”**。　　上面列着各种精密的仪表、稀有的催化剂、还有那种用于浮空艇的高级气囊布。　　这些都是他在废铁城造不出来的东西。　　现在，通过这顿“美味”的晚餐，他搞到了。　　“味觉是小事。” 　　周阳把清单拍在桌子上。　　“有了这些材料，我们的**‘利维坦号’**，就可以进行第二次升级了。” 　　“这一次，我要让它装上真正的……重力井发生器。” 　　他转过身，走向地下实验室。　　背影孤寂，却坚硬如铁。　　失去作为人的乐趣？　　没关系。　　只要能爬上那个至高的王座，哪怕变成一堆冰冷的废铁，他也愿意。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铁，才不会被吃掉。